嬴政觉得好笑。
他问:“你在他面前说这种话做什么?你是不是早想着这么做?”
你小子真是天天不想正经事。
赵昌痛痛快快地承认,道:“我只是想一想,我又真的没有让他去做。但康康太爱我了,也许是他不小心记住了我曾经说过的话。”
“呵。”嬴政冷笑,“就这样对我。”
“哎呀,这本身也是你的问题啊,谁让你之前一人在陇西巡视,还总是选择性地回复我的信息。我一时气愤,就整天和康说话。”赵昌倒打一耙。
“您都那样对待我了,我却只是想让他揪揪您的胡须而已,甚至在您回来的时候都没有真正实施。可见我是真的很爱您啊。”
嬴政服了,这个三两句就能轻易拐到“爱”上的本事,于是光明正大地心虚,直接转移话题:“嗯,知道了,你刚才来找我是为了做什么?”
好,行了,上一个话题揭过,咱们别再谈了。
速速说正事。
赵昌就也谈起正事,说:“我刚才在考虑东越的事情,前些年将东瓯放在会稽治下,实际上仍然由越人统领,没有分设具体的县置。”
对东瓯采取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羁縻,框架由卢绾等人监管实施,落实的时候由越人在山里搞建设,秦在外提供一些设施、工具援助。
这也是因为咸阳没有想过完全控制东越,或者说,想过,但在他们商讨出的越地治理优先级中,东越是排在末尾的。
岭南才是第一优先级。它通过珠江水系与长江流域相连,还有大片的三角洲平原,土地肥沃,适合大规模种植。从地缘上看,它向南的战略通道价值也更高。
并且由于这样地形的存在,南越、瓯骆的部落也相对聚集在平原地区,秦国可以集中力量打击核心势力,以点带面实现控制。
而东越不同,它境内许多山地丘陵,陆路交通闭塞,没有贯通南北的大型河流。虽然有耕地,分布却较为散乱,连带着部落也分散于山区,缺乏实际的政治中心,彻底征服的性价比过低。
不管是从地理条件、资源价值、还是军事控制的成本和地缘政治的考量,岭南的水系连通性、农业的潜力以及战略门户的地位都使它成为秦国选定的核心目标。
现在咸阳还有空关心闽越东越,但等到之后几年把南越拿到手,东越就要靠边站了。
有限的资源当然要优先投入到更有回报的地区。
“哦。”嬴政明白他在想什么了,“你是怎么考虑的?”
人都是贪的。尽管在规划上,东越最后不会成为关注度最高的地区,但至少在当前,它还算是公卿们心头上的小宝贝。
如何趁着这两年多搞一点好处,等到将来缩减援助的时候,让它不会轻易出现问题,这是重要的议题。
咸阳就此争论许久,尤其是对于郡县制在东越的落实情况,从目前来看,“不要大规模置县”一派占据上风。
“我的考虑结果是……”赵昌把一沓草稿放过去,让老爹自己看,“我认为可以让程数等人就地考察之后,提出试行的建议,再进行比对与探讨。”
手上递去的纸张多,口上说出的话却只有一句。
“你变懒了。但是,就该这样。”嬴政对儿子往外扔事情的做法很赞同,低头看具体的文字。
放在前列的目标规划依旧分阶段。短期内要稳定控制东越,减少军事冲突,建立基本的治理体系;中期目标推动经济的开发与文化的融合,增强它对秦国的认同;长期则是彻底整合东越为中原文明的一部分,实现秦越一体。
“我本来就是懒。”赵昌道。
“就你这还算懒?”嬴政刚才只是在开玩笑。
虽然儿子嘴上说让程数自己努力,但还是先列了具体的实施策略与执行手段。在基础设施上修建水陆通道,在重要的交通节点上,设立屯垦的据点,兼具驻军、粮仓、贸易站功能,逐步辐射周边。
还有对当地农业、手工业、采矿业、陶业、沿海渔业、盐业等行业的开发建议,对东越部落的归化与柔性统治,改良民居设计防潮防洪的建筑,军事上的威慑,人口上的政策……
嬴政读得很快。
他可以确信这确实是在“偷懒”,因为这是偏向理想化的设计,具体的取舍还要看具体的情况。
赵昌道:“我觉得就是懒啊。还有,您刚才要吓到康康了。我认为您还是稍微控制一点。”
嬴政读完,放下纸张,沉默片刻,深沉地说:“向外寻求认同,是在给予被控制的权力。”
赵昌:……
突然来一句顿悟的哲学发言。
用大白话来解释就是:谁能够评价我,谁就会影响我,让我心神为之所动,不得安宁。所以我不应该向外寻求认同。
而在这里的另一层用意,是:
吓到康又怎么样?我就是要这样做。他刚才还吓到我了呢。
赵昌无语得想笑,问:“即便是我的建议,也不可以吗?”
“你不一样。”嬴政双标得明明白白,“但下次我不会再抱他了,让他自己在地上走路吧,离我的脖颈和胡须远点。”
有这样的双标,是因为对他早就跨过了试图剔除儿子带来的影响的阶段。
能够牵动自己心神的人,是弱点。在发觉内心的动摇后,他当然会本能地远离。
于是在旁人不知晓的时候挑刺,不断看到对方的各种缺点,让脑袋降温,同时用防备的态度,警惕地对待。
正常情况下,走到这一步就足够让嬴政把对方在心里默默判死刑。因为很少有人的缺点能够经得起直视,他越看,心绪就越冷静、越稳定。被他排斥后,正常人都会退却。
但这次他跑得再快,也不如对方追得快,刚给自己降温又升温,明明已经在内心审判过、批判过,竟然越看越觉得好。嬴政迈过几道坎之后,干脆不管了。
赵昌被双标,并不觉得很荣幸,他觉得这样不好:“唉。其实……您还是不要太相信我的建议,我也有缺点的啊。”
正如刚才嬴政所说,向外寻求认同,是在给予被控制的权力。
赵昌也赞同这一点,并将自己也划作这句话中“向外”的一部分,希望老爹慢慢把自己对他造成的影响隔离,让自己变得重要,又不重要。
“不听。”嬴政拒绝,“你没有缺点。”
赵昌恨铁不成钢,打明牌,没觉得有啥不好意思的,直接道:“我怎么就没有缺点呢?我太固执,太自我了。去帮助别人也是因为我喜欢,平时对人实际上是冷漠的,旁观而不去强行干涉,不是很在乎他们究竟选了什么,如果是他们的选择,就让他们自己接受后果。还很讨厌别人打乱我的规划,又有些懒,总是不喜欢有人来打扰我的独处……”
嬴政越听越不赞同,不想再忍,开口:“这不是你的缺点。是你的优点。
“你去做你喜欢的事,遵从自己的想法,让你的内心舒服,还能让别人获利,这没有错。
“天下这么大,你是帮助不过来的,不去过多打扰别人的生活,把精力与感情集中在更重要的地方,这也没有错。
“被打乱计划会让你恼火,但你当时就会把事情解决,解决就会揭过不提,而不是解决不了还要事后记仇算账。这样的话,当然也不是缺点。
“而且你不是懒,只是累了想休息,平时哪里有懈怠过。
“留出独处的时间也非常重要,如果不留给自己充足的思考空间,又怎么能够稳定地应对外界?
“你说我看待我自己时总是批判的,但你对你自己也过于刻薄。”
嬴政一条一条地驳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