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许多东西,或是精美、或是简朴,每一个都代表了他的一份记忆。
而他的记忆不分贵重。
“这是叶送我的小剑。您可能记不太得,是上党屯留的那位,成叶。”赵昌又开始笑,“他送我的这个算是正常,您真该看看他送给鱼的剑鞘,哈哈哈哈,那个剑鞘是条,是条胖鱼。”
赵昌闷笑,手上拿过剑,做出拔剑收剑的动作,说:“鱼用它来拔剑的时候,就是从鱼嘴里拔出来,可好笑了。鱼表面上说叶送这样的礼物不够正经,可是我看他背地里偷偷玩了好多次,哈哈哈哈……”
嬴政想象了一下,也轻笑。
……
“还有这小篮,这是当时我们在阳夏的时候葭送我的,送来时里面有些吃的。当然啦,现在早就已经被我吃光了。他是一个赤诚的人,心中对家人也很好……”
……
“这小玉雕是智给我的,还有这块、这个……我知道您有些不喜欢他,可是有时候他的想法真的很有趣,咳咳,这边一圈都是他旅途中说的些杂话,我一时讲不完的,我们还是看下一个吧。”
旁边堆放着几个大木箱,箱中放着李智送来的一部分信。
如果要李智来看,他大概也会惊奇自己这些年居然写了这么多。
存在这的还不是全部,有一些涉及到重要事物的信件被赵昌放在书房,方便让他检索翻阅。在私人领地内的信,当然是更私人的、不牵涉公务的内容。
“这是我很小的时候,母亲送我的小木刀,她自己做的……还有这,是她给我的小弩,还有……”
将闾送的、胡亥送的、其他弟弟妹妹们送的、相熟的工匠送的、一位农人送的……
外出途中结识的友人、在某些话题上相谈甚欢的官员……
赵昌的话似乎一直不会停。
见到一个物品就能讲一段新的故事。
很短暂的、不起眼的小故事,却断断续续拼凑出了他的人生。
嬴政仍然在听,他能够透过话语看到他所缺席的许多片段,他逐渐沉默。
他沉默的理由不是他的缺席。
而是他再度生出的不解。
他在想: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
为什么。
我以为你看待事物的角度已经很是阳光,但你为什么能记住这么多看起来无关的事,为什么要记下这些?
就好像在记住生命中的每一个过客,记住与他们相遇又擦肩分别的瞬间。
明明没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赵昌的声音逐渐沙哑,变轻,感觉到嗓子的不适,意犹未尽地暂停,说:“与他们相逢的美好,是我的珍宝。”
书、布包、剑、篮子……是一把又一把钥匙。
这些钥匙,能够打开他所经历的代表“过去”的宝箱。
也许赠送出物品的人早已遗忘。
但这是被他所珍藏的、不愿意忘记的一段又一段过去。
置身此间,目光触碰到物品,开锁声在脑海轻响,往昔记忆便如洪流,奔涌而来。
他想要记住的东西太多,这是他给自己设下的连接记忆的外界锚点。
时常来看,时常回想,就不会淡忘。
因为他脑中还有许多记忆不能以物品的形式摆放,他要把自己独自回顾的精力用在那些记忆上。
此世的经历便用此世的方法铭记。
对于他而言,他想要留下的记忆是塑造他人格的基石,是他重要的一部分,所以他会想方设法地将这些过去做成“标本”,长久保存,让它们融入自己。
赵昌看向嬴政。
有些回忆他不准备告诉任何人,也不会在现实中留下任何线索。
但信任程度已经足够让他带他进入这一片地方。
不经允许就踏入的人,不会因为这种“阴差阳错”的意外而得到任何心灵的拉近,只会让他厌恶。
获得允许的人,走入这里也不意味着绝对的安稳。
他不需要他的赞同与附和,也不需要他的感同身受。
他只希望他聆听之后不要说出最差的答案。
最好不要有任何的否认、嘲讽、嘴硬、不屑……
如果有,即便是被他察觉到一丝暗藏的苗头,一切就到此为止。
他会继续一如往常地用从前的态度相处,他们之间积攒的感情仍然存在。
但上限会被他紧紧锁住,有生之年,不管之后再出现什么变化,都永远不会有解锁的一天。
容错率是前期才能拥有的东西,现在他已经走得太深,深到赵昌只愿意给出一次机会,错一步,就……
一直在说话的人终于停下,沉默之后,按理有聆听的人回应。
“……挺好的。”嬴政干涩地说。他觉得今天不应该走到这里,他认为自己应当理解儿子的美好感受,应当在这时候做出儿子会做出的反应。
用赞赏的语气感慨,说一些漂亮的共鸣的话,而后两人心灵共通一同缅怀,那会是最好的答案。
但是他做不到,他想不到优秀的回答,他给不出他想象中最完美的应答,他只能干巴巴地说“好”。
然后嬴政像是在解释自己这样贫瘠的回复,希望儿子热情地分享了大半天后别对自己的反应过于失望,道:“我没有。”
我没有你那样的,那么多那么多的美好回忆。
所以,我不是你最好的听众。
幸福只会与幸福共振,在共振中扩散成更大的幸福,而幽深黑暗的空谷却会吞噬回声。
面前的空谷在努力回应。
真糟,是另一个方向的最差的答案。赵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