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李察走在街道上。
时至五月，若是以帝国腹地的节令来看，春季已经正式到来。
只可惜源于大冰川的极地寒流却依旧片刻不停，仅仅是有了稍稍减弱的迹象，世界依旧是白茫茫的一片。
唯一令人感到慰藉的是清白日光已经温吞地透过云层，洒在肌肤上有了暖意。
最难熬的季节将要告别。
自极夜以来，地下城仅仅用了四个月就收复了整个北疆，拓荒者被重新组织。
他们将大批量聚集在炉冬城及城墙外的难民依照户籍送回各自家乡，去重建可能已经沦为废墟的家园。
北疆终于又有了活过来的迹象。
“尊贵的大人，要买一束花吗？”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跑来。
她娇小的身躯套上一层朴素破旧的布衣，帽子被寒风吹起，像是个兜网住了雪。
女孩手中攥着许多北疆特产的高地雪绒花，踮起脚努力推到李察身前，眼中充满渴望。
李察微微弯下腰，将这个小女孩托举到臂弯：“看你的装束，你是孤儿院的孩子？”
女孩感觉这个男人的话和行为似曾相识，那金色的火焰好像又钻入了她的眼睛。
她用最小的力气推在李察胸口，微微颤抖道：“嗯，是的，大人，打搅您了，对不起，我立刻走。”
李察轻拍她的背部轻柔道：“我记得海森领十二岁以下的孤儿并不需要劳作，你是被逼的？”
女孩用细弱蚊虫的声音说道：
“院长最近又养了一个情人，所以她让我们每个人每天卖够五十铜币。做不到的会被吊在房梁上，脚趾刚好浸入冰水中，时间久了脚趾会都被冻掉。”
李察抱着她走向孤儿院，将一个军用保暖贴塞进女孩的衣服中：“你是怎么成为孤儿的？”
“我小时候经常被父母殴打，后来他们把我丢到了孤儿院的台阶上。”提到自己的父母，女孩充满迷茫：
“可我前不久做了一个美好的梦，梦到我的父母突然回来找我了。”
“他们竟然变得温柔慈爱，那可真美啊。但之后一个奇怪的牧师老爷出现了，最后我和父母都被金色的火毁灭。”
“我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我的父母了，梦醒来之后，我依旧躺在孤儿院的草垛，被吹入墙洞的寒风冻醒。”
没有几步路，李察已经走进了孤儿院。
破旧漏风的联排式木屋滴答着融雪的水，体感变得潮湿粘稠，各种层次的酸臭味儿糅杂在一起，杂物与孤儿遍地都是，瘟疫在蔓延。
孤儿院中仅有一间不漏风的狭小石屋，通过凿空部分山腰建成。
从外看去，更像是一个狗窝。
一个粗鲁的男人正盘卧在床榻，暴躁怒吼道：
“你这该死在下水道的肺痨女人，是我把你从那巴尔教徒盘踞的鬼地方带出来，你该尽一切女人的义务。”
“别再对着空气念念叨叨了，你男人已经死了，现在你是我的！去把柴劈好，烧一锅热水！”
女人机械地重复劳作，眉目低垂看不出心里的情绪，干到累的时候，她就会直起腰在寻找什么，嘴中念念叨叨着：
“我的丈夫，为何你不让我随你而去呢，你为什么让我跟了他呢？”
“你已经消失了一个月，是那可怕的火焰将你吞噬了吗？”
“为什么偏偏是我们要承受如此苦痛？前几日城中举办了庆典，听说那是为李察而办的。”
“可我分明记得他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如今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赞美他呢？”
“我的丈夫，你在哪儿，整个北疆似乎都在将谎言当成真实来欺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是真的了，那为什么偏偏只有你是假的呢？”
她走到后方的一处崖壁，向北眺望一览无余的高原，似乎又回想到了二十五年前最美好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