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告诉玉秀说,阿公去世的消息,先不要告诉三喜,他刚当上连长不久,家里的烂包光景,咱娘俩自己先扛一扛。】
【阿娘说,实在扛不过去了,再说;实在不行,先把咱家里,给生产队饲养的那头猪卖掉吧……】
至此,陈力的脑海里一阵恍惚,似乎有一道闪电迅疾划过,击中了什么,让他一个激灵。
他知道,这篇小说的主角,只能是梁三喜的母亲,韩玉秀的婆婆……梁大娘。
他豁然开朗。
靳教官讲述的故事,‘高山下’的故事,以及陈力记忆中的那些故事、昔日战友的音容笑貌,蜂拥而至,势不可遏。
一种前所未有的悲伤,让他的眼眶湿润了。
他恨不得利用手中的笔,写下所有的故事、人物和细节,恨不得像那些伤痕文学、反思文学的作家们,狠狠的写,肆意的控诉、追问和宣泄。
然而,他不能这样写。
伤痕文学、反思文学,乃至后面流行的寻根文学、意识流,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用力过猛,伤了文学的本质。
陈力认为,无度的倾泻与控诉,并不能解决问题。
相反的,在1979年这样一个新旧交替的年代,一个作家,如果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很容易出事。
一面是不可遏制的控诉欲,一面是冷静而客观的记述与描摹……他选择了零度叙事。
或者说,用后世一些文学批评家的话,他的这种写作手法,应该属于‘零度抒情’。
这是一种比‘白描手法’更加冷静、专注而客观的写作状态,没有态度,就是最大的态度。
他一把撕掉之前的一页稿纸,重新写下了一个开头——
【那一夜,约莫十二点左右,一只黑猫跃过屋檐,如一个幽灵,倏忽一闪,不见了。
黑暗中,阿娘摸索着从土炕上爬起来,走出破旧而寒冷的窑洞,跪坐在院子里,默默哭了一场。】
【就在刚才,她做了一个梦。】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梁三喜,大致应该是死了,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