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会儿,她合上《新青年》,又将其藏在腰间,她揉揉眼睛,好让自己的睡意散去。左右胸口都憋着口气,她便想出门走走。她悄悄观察外面的动静,此刻静悄悄的。她摸了摸钟年雨的额头,蹑手蹑脚地轻轻关上门。
钟莹信步来到望风桥,对于这座桥,她有着覆杂的情感。在模糊的记忆中,她记得小的时候,最后一次见那个人,就是在这裏。梦中她一次又一次站在这个桥头,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跟着另外一个男人离去,任凭她如何哭喊,远去的背影也不曾为她而停留。每当钟莹来到这座由她阿公亲自主持搭建的石板桥,她的心裏就十分的不痛快。那样的不痛快,直到四年前的一天,发生了变化。
那是一个酷热的夏日,雨后初晴,由于连续下了很多天的雨,河面涨了许多。钟莹在家遭春莲的打骂,便独自一人跑了出来,她不知不觉地走到望风桥,看着下面黄扑扑的奔腾的河水,她感到眩晕,一个踉跄,一只草鞋落入水中。她慌忙找到桥头的小道,踩着泥泞的草丛,下到河边。
当她到河边的时候,早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草鞋了。她想到自己丢了这只鞋,回去又要挨一顿打,就绝望极了。她正哭丧着脸,不知所措,转过头发现她的鞋子就卡在河中间的一块巨石上。“找到了!”
她兴奋地挽起裤腿,一只脚迈进河裏,正要往前,突然身后有一双手拽住她,“你不要命了嘛!”
惯性让钟莹和身后的那个人都重重的摔在了河岸上,她回过头看去,原来是一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子拉了自己一把。那个人穿着体面,但是身形比钟莹还要清瘦一些。
“你是谁啊,干嘛拉我!”钟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土,瞪着眼睛质问道。
“我叫浦心凡,刚才看你要下河,所以就拉了你一把。”男孩也跟着站起来,脸色并不愉快。
“我要下河,跟你有什么关系,谁要你拉了!”
“你没看这河水都涨成什么样子啦,这样子跑过去,你是不要命了嘛?”浦心凡指着河面说道。
“那我的草鞋掉到河裏去了嘛,你说怎么办!”钟莹委屈地叫道。
“草鞋掉了,再绑一只不就好了,我阿爹说了,人要是死了,可就再也活不过来了。”
“我又不会绑草鞋,回去春莲会打我的!”
“春莲是谁?”
“春莲是我阿爹后来娶的老婆,她可喜欢打人了。”
“那就是你的后娘了?”
“是啊。”钟莹点点头。
“后娘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坏的女人!”浦心凡看了看钟莹的脚,又看了看自己的脚,“扑通”坐到地上,脱下自己右脚的鞋子,“吶,我的这只鞋给你好了。”
“真的吗!”钟莹转怒为喜,她接过鞋子,连忙穿到自己光着的右脚,穿着刚刚好,她喜笑颜开,“太谢谢你啦!”她正待转身离去,浦心凡道:“等一等,你脚上的这两只鞋不一样啊,你阿娘看到了是不是也会问你?”
“好像也是哦,那怎么办?”
“这样吧,我另一只鞋也给你好了,这样你脚上的两只鞋就一样了。”浦心凡脱下自己脚上的另一只鞋子。
“可是这么好的鞋,我阿爹阿娘肯定知道不是我的,他们知道了,还是会打我。”
“你就说你是在河边捡到的,最近白云镇发了大水,好多东西都被冲到咱们这裏来了,我听说阿新叔捡到了好几只鸭子呢,你捡到一双鞋也很正常。”
“那太好了,这样我回去就不会挨打了,你真聪明。”钟莹的樱桃小嘴,在肉嘟嘟的圆脸上笑起来更显可爱。
“你笑起来真好看,像是天上的仙女一样。”
钟莹咯咯地笑道:“你什么时候见到过仙女了?”
浦心凡晃动着脑袋说道:“我在梦裏见过。”
“你骗人,我要回家了。”钟莹正想离开,转念一想,又停下脚步问道:“可是我拿走了你的鞋,你光着脚回去就不会挨骂了嘛?”
“没事,有人护着我。”
“为什么啊?你阿爹阿娘不会打你嘛?”钟莹好奇地问道。
浦心凡神色变得暗淡:“我阿娘在我没出生多久就没了,我阿爹整天见不着人,从来都不管我。我也有个后娘,虽然我知道她看我不顺眼,可是她从来不敢打我。”
“为什么呀,她为什么不敢打你?”
“因为我阿嬷会护着我呀,她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阿嬷都会跟她没完。”浦心凡笑道。
“你有阿嬷疼真好。”钟莹羡慕地说道。
“那你阿爹为什么要娶那个什么春莲啊,你自己阿娘呢?”
钟莹嘆了口气,“听别人说,那个贱女人跟别的男人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贱女人?”
“就是生我的那个人啊,我阿爹不许我喊她阿娘,要叫她贱女人,我阿爹每天都喝很多酒,喝醉了就打人,有的时候也会打春莲,春莲挨了打,就会来打我一顿出气。”
“那你真可怜。”
“是啊。”钟莹忍不住又落下泪,“要是我阿公还在就好了,那肯定没有人打我。”
“你别怕,以后我来保护你,好不好?”浦心凡稚嫩的手搭在钟莹的肩头。
“真的吗?”钟莹擦去眼角的泪水,期待地望着浦心凡。
“真的,我比你还好一点呢,至少我阿嬷还是很疼我的,以后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钟莹拉着浦心凡的手欢呼道:“好啊,好啊,那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她开心地在原地转了起来,“以后我就叫你阿凡好不好。”
“好啊,那我以后叫你莹莹吧。”
钟莹点点头,拉着浦心凡的手在岸边奔跑,两个孩童的笑声,似乎能够将奔腾的河水声盖过,却又被淹没在记忆的长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