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存是被冰凉的雨水拍醒的。
天已经黑了,
空气中混杂着浓浓的雨水的腥气。海面上风暴未至，这些淅淅沥沥的小雨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罢了。
盛存动弹了一下,
药物的后遗癥还没有退去,
四肢绵软，传来像蚂蚁爬动般刺挠的触感。
“汪！汪！”
他仰天长啸，尝试着呼唤同伴们。
没有回音。不过这也难怪,
他吃进肚裏的火腿肠最少，身体又最强壮，连他都昏睡到了晚上,
其他狗肯定还没有醒过来。
对了！小狗崽……
那个丑陋的麻袋浮现在眼前,
盛存触电般打了个哆嗦,
大半天过去，估计生米早就变成熟饭了……
棚屋在雨中模模糊糊,
盛存撑起绵软的四肢，跌跌撞撞地向那裏靠近。
这场雨来得蹊跷。
盛存垂着头走在沙地上,
越想越觉得不对,
老人留在沙滩上的足迹早就消失得干干凈凈，留下的气味也被雨水冲刷的淡不可闻,
等到黑白花醒来，所有的痕迹都会被抹去，它心爱的小狗崽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
狗群的智商不足以找到老人覆仇，难道是痛失爱子的黑白花发疯了，直接对周围的居民无差别攻击？不然怎么解释三天后的灭狗行动呢？
可是这裏离学校这么近，真有疯狗咬人,
学校保卫处怎么连通知都没有……
一场在半夜下的雨,
自然不会在记忆裏留下什么痕迹。盛存努力地回忆了好久,
还是不能确定上条时间线裏究竟有没有它的存在。
他抬腿，硬着头皮迈进棚屋裏。
黑白花保持着搂住狗崽们的姿势一动不动，但是怀裏空空荡荡。
不过至少狗还活着，老人的良心也不是全没了。看见黑白花均匀起伏的肚皮，盛存总算感到一丝庆幸。
没有预判到熟人下毒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但是这么一致的手法，这么频繁的作案，绝对跟火锅店脱不了干系！
他趴在地上，短暂地回覆了一□□力，转头就向火锅店奔去。
盛存飞快地整理思绪，这种小狗崽一看就是某些口味奇怪的客人的特供，拿到“货”以后，应该不会马上宰杀，小狗崽们还有救！
但是不知道会不会被虐待什么的……刚出生几天的幼崽那么脆弱，这种黑心商贩能养得活吗……
他感到一阵心痛。
步行街上空荡荡，静悄悄的马路上，只有盛存“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火锅店裏一片漆黑，盛存立起身体，扒拉着铁门——锁死了，开不了。
他转头寻找窗户——玻璃窗裏面还有一层铁栏桿，简直可以用固若金汤来形容。
狗洞自然是没有的，至于通风口……盛存低头掂量了一下自己高大的体型，决定放弃这个想法。
“汪欧~欧~”
他试探性地发出呼唤声，然后竖起耳朵侧耳倾听。
裏面没有回应。不过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黑白花吃了那么多抹了药的火腿肠，幼崽们喝了它的乳汁，说不定也中毒了。
于是盛存只能趴在门口，把鼻尖塞进门缝裏，在一片刺鼻的香料味裏艰难地寻找自己的崽子们。
很好，没有新鲜血腥味，推断正确……嗯？
一缕淡淡的牛奶味飘进盛存的鼻孔，火锅店的后厨为什么会有牛奶？难道是给幼崽们喝的？盛存精神一振，又往前拱动了几毫米。
气味的源头不知藏在那个角落，在快要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味道熏晕之前，盛存终于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混杂着奶香的腥臊味儿。
？！
气味分子一击即离，瞬间消失在空气中，快得让他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欧呜欧呜！”
盛存激动地扒拉着铁门，恨不得现在就扑进去把幼崽们叼出来。
可是现在不行。就算是人类，自家的狗被抓走了都讨不回来，更何况现在盛存还只是一条狗呢，贸然闯进去的话，估计全家都要交代在这裏了。
等等吧，等到明天店铺开门，找个机会把他举报。
盛存在雨裏踱步，阵阵寒气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不少，他冷静地蛰伏在门口，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哐当。”
厨房的门打开了，做餐饮生意的需要早早开始准备，厨房裏很快传来水流的声音。
如果中毒不深的话，现在也差不多是小狗崽们醒来的时候了。
盛存竖起耳朵，不想错过任何动静。
“一晚上了，盘子裏的牛奶怎么动都没动过？”
他听到老板的说话声，随后是一声“咔哒”的轻响，像是铁笼被打开的声音。
“呜呜！呜欧！”
细声细气的尖叫传来，小狗崽们估计是被暴力弄醒的，嚎得很大声，似乎在疑惑为什么一觉醒来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盛存心如刀绞，但是在确定老板的下手日期之前，他不能轻举妄动。
“你看这几只瘦的哟，50一头买来真的是有点亏啊。”
一阵沈闷的脚步声之后，厨子的声音响起来。
“他们预定的是周末，时间太短也养不胖了，还好有4只，应该够用……”
盛存能想象到两个人提溜起小狗崽的后腿，油腻的手指在它们的小身板上戳来戳去的场景，就像屠夫在掂量案板上的肉。
幼崽的直觉似乎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安的气息，小狗崽的惨叫越发凄厉起来。
今天是周五，离周末最多也只有两天时间。按照约定，如果小狗被杀，任务一样失败。
时间不多了……
盛存盘算了一番，决定实施昨晚想好的计划。
“餵，按照你最开始说的，这一切的源头是流浪狗捕杀行动？”
在开始之前，他还有几件事情想要确认一下。
“您想问什么？”
系统的语气中透出几分严肃。
“不是什么大问题，我猜啊，之所以会有这次扑杀，应该是有流浪狗伤人了，而且跟这窝幼崽有关，对吧？”
“……”
系统沈默。
反正也没指望它回答。盛存自顾自地往下说：“所以我想问——如果这次我能救回幼崽们，扑杀行动是不是可以避免？我的任务……是不是可以提前结束？”
沈默良久，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您是什么意思？”
“我有一个计划。”盛存缓缓开口，“我有九成的把握能一劳永逸，但是在最后一步需要你的配合，把我提前变回人类。”
“你这是在作弊！”
系统尖叫道，拒绝得斩钉截铁。
“听我说完嘛，这并不违反你们的不干预原则啊，我只是提前透支了一下通关奖励而已，如果最后你们还是判定任务失败，再把我的灵魂弄出来不就得了。”
盛存早就料到系统不会轻易答应，赶紧狡辩道。
昨晚的雨没有白淋，盛存苦苦思考了一宿，发现自己其实格局小了。
几个时间点接连发生偏差，而系统对此并没有任何表示。包括之前几次任务也是如此，设置一个逆天改命的任务，然后就放任不管，任由他折腾。
于是他大胆猜测——这个系统，或许更像一个观察者，在测试一个本来不应存在于此的灵魂能在时空中掀起怎样的波澜。
所以，不管他做什么，系统都不会阻拦，更不会试图纠正越来越偏的剧情。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那系统根本就不会在乎时间线是不是提前了，剧情越偏，它会越感兴趣才是。
他就像一只小白鼠，在系统设置的迷宫裏乱窜，唯一的动力就是放在终点的食物。
实验中，如果一只小白鼠发现了捷径，直接把迷宫的障碍咬破，那它的行为并不会被阻止，反而会成为一种新的结果被记录在实验报告中。
如果系统也是实验者，发现他准备跳出迷宫了，同样是不会拒绝的。
盛存决定赌一把，这是真正的赌上性命，但他有相当的把握自己能赢。
又是一段漫长的沈默，系统最终回覆道：“好的，我答应你。”
语调波澜不惊，并且再也不愿多说一个字。
计划第一步，成功！
盛存暗自窃笑。他迈开长腿，重返西滩。
黑白花还没有醒，海岸边的雪纳瑞和黄狗两兄弟同样还在昏睡。如果半根火腿肠的药效能持续大半天，那它们在今晚之前应该是醒不过来了。
盛存拱了拱黑白花，它的身体无力地晃动了两下，没有任何反应。
狗群，特别是失去幼崽的黑白花，会成为极其不稳定的因素，这样睡着最好了。
你们安心睡吧，这件事由我来解决就好。
盛存最后望了一眼相处几天的同伴们，如果计划顺利，这是他最后一次用犬类形态见到它们了。
然后，他转身向学校奔去。
计划的第二步，人类盛存是必不可少的角色。
现在还很早，路上行人寥寥，这并不是一个好时间。
盛存耐心地等待着，等到中午火锅店裏的人忙得脚不沾地，才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十一点半左右，人类盛存出现在宿舍楼前，正在往食堂的方向走来。
就是现在！
盛存从埋伏着的草丛裏一跃而起，摇着尾巴向人形奔去。
“哟，大黄又来了？”
一来二去，人类盛存已经放下警惕，很是熟络地半蹲下来。
盛存装出一副久别重逢的亲昵模样，前爪拼命往人身上扑，像是不经意的样子，碰到裤兜裏一块硬硬的东西。
是手机。
自己拿自己的手机，那算偷吗？——当然不算，这叫物归原主！
盛存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暗暗绷紧肌肉，用力向前一拱——
毫无防备的人类跌坐在地，盛存趁机一偏脑袋，熟练地把手机从兜裏扒拉出来，叼起来就跑。
计划的重要道具：手机，get。
“***，你**怎么敢偷别人的手机！”
对于大学生来说，丢了手机，安全感能直接变成负数。很快，身后传来一串优美的中国话，随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无辜的地面承受了不属于它的怒火。
盛存不紧不慢地跑在前头，保安亭註意到这边的骚动，但是显然还没有搞明白状况，在穿过校门的时候，盛存特地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现在还在封校期间，但是追一只偷了自己手机的狗，是一个很可能会成功的出校理由。
“这狗的嘴上咬的是什么？”
“手……手机？”
两个门卫面面相觑，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追上去。
“别跑！把手机放下！”
人类盛存很快追来，在和门卫激动地比比划划一番以后，他和其中一个门卫呈左右包抄的队形冲出校门。
但是论速度，两条腿的人怎么比得过四条腿的狗呢，盛存跑在前头，只留给他们一个若即若离的背影，一路往西滩的方向跑去。
“它往西滩去了，那边狗多。你等等，我回去取警棍”
门卫和人类盛存站在居民区门前，西滩这么大，足够他们一通好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