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容听懂了他的意思:“你是说,那人武功高强,等闲落不了网,只要大师姐在锦官城附近,就一定会出手……”
“不对。”林清容立马否定,“她自身都难保,又有我先前背叛,未必会如从前一样路见不平。”
何逸兴倾身,食指点着桌子:“她当然会变谨慎,否则如何一年多了,我们的人填上去几批,都没能抓回她。”
话锋一转:“但是你忘了,许停风曾如何要求她?侠义仁心。她再怎么明哲保身、谨小慎微,被害得再怎么悲惨落魄,跌入泥尘,就算是心性陡变,她也不会忘了许停风的教导。”
“她一定会出手。”
室内静下来。
林清容垂目思量:“赵家主出动,说明一则,这人必涉及赵氏秘闻,不能假手于人,二则,这人武功不会差,寻常人奈何不了他。”
何逸兴称是:“横海赵氏在这年轻家主带领下,早不是当年被人瞧不起的破落门户了,能让他本人出手的,必是个人物。”
“可他能胜过师姐吗?”
能胜过吗?疑问在心中盘旋,两人对视,竟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犹疑。
风起,吹动纱帘飘扬,风铎一声紧过一声,浓云蔽住日光,正午天色像是陡然入了夜。
两人高坐这百年古殿,远远瞧见亭臺轩榭逶迤至山脚,白鹤盘旋直上九天。旬玉派乃是岁月沈淀下的庞然大物,他二人更是居于这庞然大物最顶端。
可此时此刻,只是一个看不见的人,一个远隔千裏,亡命天涯的人,就让他们心底升起寒意。
两人不约而同回忆起同一幕场景。
那是五年前,西域魔族犯边。
说是魔族,其实是些武功招数狠辣,又精于毒器暗杀的人。
西域与我朝多有摩擦,这些会功夫的人便往往作为奇兵,于两军交战时屠戮我方军士。
非我族类,武功路数又不入流,久而久之,就被称为魔族。
武林虽纷争不休,但到底是关起门来的自家争斗,一旦涉及到民族大义,豪杰们便同仇敌忾,于是便与西域魔族结下了梁子。
五年前,西域一邻国举全国之力犯境,随军魔族有两千之数,事发突然,彼时承平已久,西境武林人士寥寥无几。
刚好旬玉派数人由许停风、何逸兴带领在那一带完成一个委托,顺便寻访失传已久的一本绝世剑谱。
彼时先掌门健在,何逸兴还是个跟在许停风身后,端茶倒水、取笑逗乐的师弟。
许停风听闻魔族入侵时,醉得东倒西歪,白胡子上都是黄酒味,他清亮双眼转过何逸兴、宋清容及几个大弟子,最后停在自己面无表情的徒儿身上。
“你。”许停风一指,敲定人选,“把那些狗屁魔族都打回去。”
花令时那时十三岁,就是宋清容,虽叫她一声大师姐,年龄上还比她大上三岁。
让一个小孩子去打两千魔族,许停风虽一惯行事乖僻,但事关花令时性命,也未免儿戏。
而且凉薄。
宋清容心惊,只觉看不透这老头。
何逸兴笑着上前为许停风斟满酒杯,劝道:“师兄,两千魔族不是说着玩的,令时一个小姑娘,才跟您学了几年啊……”
他一语未尽,黄酒就泼了满脸。
许停风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杀才打得什么主意,你想在我徒儿前面出名,好继承掌门之位,做你娘的美梦!”
何逸兴悻悻退下,花令时倒是不怕师父,但她怕那两千魔族,果断回绝:“我不去。”
许停风瞇起眼:“你不去?”
花令时认真点头:“我不去。”
又加了句:“去了就是个死,傻子才去。”
许停风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不去,那两千魔族打进来,烧杀抢掠,害的是我大夏百姓性命,淫的是我同胞妻女,夺的是平民毕生所有,你不去?”
花令时这回犹豫了,她被许停风养了这几年,没学上他的离经叛道,反倒将掌门师祖身上的呆气学了几分。
眼见许停风一个扫堂腿劈将过来,花令时忙拿起剑几下飞奔走远:“我去。”
战场边上,许停风带他们其余人观战。
花令时穿一身红衣,如一把利剑刺入敌军左翼,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将前锋军看得一楞一楞。
但她不懂用兵,更看不清战场形势,只是冲着魔族多的地方杀进去,虽杀出一条血路,但身后前锋跟不上,很快又被敌军填上。
渐渐地,花令时被魔族包围了。
她打了近一个时辰,身上不免挂彩,汗水湿透绡纱。
眼见花令时落了下风,许停风一拍大腿:“无耻奸贼,竟敢害我爱徒!”
飞身落在战场,一剑劈下,平原上立时出现横贯战场的三尺深的沟壑。
许停风声如洪钟,回荡在战场上空:“大夏战士退至沟壑后边。”
沟壑后边,是我方阵地,战士们一头雾水,就见还陷在敌阵的战旗摇了起来,号角呜呜响起,士兵便听令退了回来。
许停风守在沟前,将追过来的敌兵一剑一个,切菜砍瓜般剁了。
一时战场上泾渭分明,除了被包围在敌方的花令时。
许停风再喊:“好徒儿,你那边没有大夏军士了,放开手,将他们都打回老巢!”
魔族听了,目中都现出警惕,领头的瞧花令时孤立无援,举起手中剑:“杀了她!”
“杀了她——”
排山倒海的浪潮声中,魔族一拥而上,花令时在无数兵戈刀戟围困下,染血的手死死握住了手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