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又和温特聊了些其他的琐事,便起身告辞,回到了自己的营地。
一进营地,西蒙就看到米勒爵士亲自赶着一辆沉重的辎重马车驶回来,上面装着马扎尔首领那件精美的钢扎甲、四件沉重的亲卫铁甲、各式马刀武器,以及阿达尔贝罗战马身上剥下来的那套虽然崩裂、但依旧珍贵的精铁马铠。
其他散落出去的士兵也陆续带着应得的油水回到营地。
为了尽可能多地把战利品带走,不少士兵甚至已经完全是一副马扎尔人的打扮了。有人粗腰带上晃晃荡荡地挎着好几柄草原弯刀,走起路来叮当作响;甚至还有不怕热的家伙一连穿了两层皮革外套;那些心思活络、在战场边缘和随军商贩做了私下交易的士兵,则满面春风地带着灌满水壶的麦芽酒、黑面包以及一些精致的骨雕小玩意儿回来。
他们战前对死亡的阴郁与焦虑早就被这泼天的财富一扫而空,每一个人的脸上,欣喜之色溢于言表,仿佛今天不是刚打完仗,而是在过领主老爷发圣餐饼的圣诞节。
当然,人群中也有满脸悲怆的士兵,他们默不作声地用长矛和衣服扎成简易的担架,抬着战死同胞的遗体回到营地,将这些冰冷生硬的尸体整齐地码放在营地边缘的林荫下。
厨子也回来了,他上午推去的板车里是各种空着的锅碗瓢盆,回来的时候里面全都装满了刚肢解下来、血淋淋的新鲜马肉。自从跟随领主离开家乡后,这群征召步兵已经许久都没尝到过一丝荤腥了。看着那白花花的脂肪和精肉,整个营地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掀翻树冠的欢呼声。
西蒙见状,索性慷慨地大手一挥,赏给了所有士兵一整桶酸涩的麦芽酒,扯着嗓子高呼“弗尔德堡老爷万岁”的声音不绝于耳。在享受过一顿热气腾腾的盐水杂菜马肉午餐后,酒足饭饱的士兵们来不及休整,又急匆匆地离开了营地,继续奔赴战场去搜刮剩下的油水。
这场属于胜利者的狂热,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西蒙站在营地高处远眺,看到萨克森国王和科隆公爵的庞大车队,以及无数杂役仆从,像是一群密密麻麻、不知疲倦的蚂蚁搬家一样,在平原上排成了一条蜿蜒数里的黑色长线。这条长线连接着德意志的大营与河对岸的马扎尔大本营。
去对面营地的是空车和两手空空的粗壮仆役,而从对面营地折返回来的马车每一辆都装得满满当当,连轴承都在不堪重负地嘎吱作响。每个人手里都搬着各式各样的皮毛、铜盆和游牧杂物,成队的矛兵则押着一群群被绳子串起来的马扎尔女人和小孩,而骑兵和私兵们则牵着一匹匹顺从的草原马。在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秋日丰收才会有的喜悦。
临近傍晚时候,西蒙麾下战死的士兵也终于被全部抬回营地了,经过米勒的清点,一共战死了四个私兵,十一个民兵。其中有两个私兵、五个民兵是霍夫曼和米勒带来的人。
西蒙神色肃穆地请林德修士过来为他们举办了一场简单的葬礼。马车位置有限,而且要装战利品回去,这里离弗尔德堡路途遥远,在这个季节,尸体要是放上车,估计还没走出三天,那令人作呕的尸臭就能把大队人马活活熏晕过去。在天主的见证下,让他们就地入土为安,是最好的选择。
夜幕逐渐降临,夏夜的微风带来了一丝凉意,但平原上搬运战利品的那一长条车队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依旧在火把的照耀下蠕动,似乎掠夺的快乐足以让人彻底忘却肉体上的疲倦。
各个营地都升起了熊熊的篝火,到处都是大口喝着麦芽酒、吃着黑面包和炖马肉的士兵。他们嘴里唱着家乡小调,或是吐沫星子横飞地向同乡吹嘘着自己白天英勇斩杀异教徒的光辉事迹。
游吟诗人优雅的鲁特琴声和滑稽的杂耍者讲粗俗笑话的声音从贵族的大帐篷中传出,时不时有仆从端着香气十足的烤肉和满满一桶昂贵的葡萄酒进进出出——领主和骑士们自然有着属于他们阶层的庆祝方式。
营地旁昏暗的低矮树丛和帐篷阴影里,时而传来随军妓女高亢或沉闷的呻吟声,皮条客腰间的钱袋鼓囊得都快爆开了,他还得耐心地和面前面红耳赤、急不可耐的士兵们说,手底下所有的姑娘现在都在忙,让他们耐心等候,不要着急。
而随军商贩是赚得最多的,他的马车上的商品已经被清空了。酒水、食物和盐是最走俏的商品,他就算不断加价,前来购买的人依旧络绎不绝。哪怕赚得钱都数不过来了,但商人还是懊恼地拍着大腿,心想早知道来之前多借一笔钱再多买些商品带来了,那样能挣更多。
商人身后的马车上,收来的战利品被篷布遮得严严实实,防止被人觊觎,为了保住这笔横财,他特意还雇了四个全副武装、眼神阴鸷的自由佣兵当商队护卫,可见他这次真是赚得盆满钵满。
直到夜极深了,大部分喧闹的人终于被迟来的疲倦吞噬,带着满身酒气和满嘴油腥昏昏沉沉地睡去了。由于白天迎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大家紧绷了数月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今晚几乎没有几个领主还愿意耗费精力去安排人手在营地里守夜。
在火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心怀不轨的“耗子“们正蹑手蹑脚地穿梭于各个没有防备的营地,他们熟练地将手伸进熟睡士兵的钱包搜刮,或者悄无声息地将他们腰间的马刀抽走。
等到清晨的阳光和鸟叫声将大部分人从宿醉的梦乡中唤醒时,才有倒霉蛋愕然发现自己的宝贝已经被洗劫一空了,这真是乐极生悲。
战场上的马扎尔人尸体基本已经被搜刮了一遍又一遍,连根线头都没剩下。西蒙和温特的士兵开始专心清理陷马坑里的尸体。
有狡猾的其他贵族麾下的士兵企图混迹其中看看能不能从坑里捞些油水出来,但士兵们都是同乡出来的,大家的脸早就互相认熟了,陌生的士兵很快就被揪了出来,在吃了一顿拳头、留下了一身青一块紫一块的“新战利品”后,只能捂着脸,摇摇晃晃地狼狈走开。
就在陷马坑前的清理工作热火朝天的时候,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两个穿着萨克森纹章罩袍的贵族带着四个精锐的扈从骑着战马来到了陷马坑跟前。有一个扈从的马鞍上挂着一个木箱,有两个扈从手里各牵着四匹草原马,而剩下的一个扈从则是牵着一长串马扎尔战奴。
其中,领头那个骑着一匹没有马铠、但体格健壮的草原战马的年轻人,正是阿达尔贝罗。
“就是这里吗?我的儿子。”年长的萨克森贵族勒紧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座塞满了马扎尔人尸体、战术效果惊人的巨大陷马坑,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与啧啧称奇,随后,他侧过头,向一旁的年轻人沉声问道。
“没错,父亲。”阿达尔贝罗自信地点了点头。
“我现在倒是对这位早有耳闻的弗尔德堡男爵充满了好奇。”年长的萨克森贵族说着,轻轻夹了夹马腹,带着几人向林中西蒙的营地缓缓驶去。
身后的扈从们赶紧催马跟上,但那一双双充满震撼的目光,却依旧死死被陷马坑前那惨烈而壮观的景象所吸引,久久无法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