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话，王归荑竟然觉得莫名心情舒畅，她以前可从未像今天这般请陌生人同坐吃饭，还是一个看起来和乞丐没区别的陌生人。
她觉得这体验很新奇。
这时，姜未晞她们的酒菜上来了，五毒圣女热情邀请赵重五一同吃。
和三位美人同坐共食，这可嫉妒死客栈里的其它客人了，但也没人敢说什么，这年头在外行走的就没几个是傻子。
三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敢在外行走，还看起来非富即贵，这谁敢随便招惹？
当今天下，有一条共识，出门在外，看到漂亮姑娘，别想着去招惹，因为你可能招惹到杀坯。
自从姜未晞被公认为天下第一后，女性修士变多，而且个个都超凶残，视姜未晞为偶像，行事风格向她看齐。
本来江湖中就有女人，小孩和老人不能随便招惹的说法，如今这话的含金量还在不断攀升。
这一桌聚集了女人和老人，这简直就仿佛是明晃晃告诉众人，这一桌都是铁板，踢不得！
所以众人嫉妒归嫉妒，但也没人敢凑上前，只能一边看着一边眼中含泪的喝酒吃菜。
暂且不提他们，这边，姜未晞三女和老者喝了两杯酒后，大家的关系亲近了些许，姜未晞开口和对方闲聊着：
“赵大叔，你是军人吧，从前在何处入伍？”
“姜三姑娘好眼力，老朽确实是老兵，旧历时，曾在凉州军入伍。
你别看老朽如今这模样，老朽当年可是打过凉州守卫战，追随唐帅打过北境大环线战役的！”
说到这里，老者神情中不禁透着豪迈，但随即很快眼中就布满了悲伤，他举杯猛喝了一口酒。
闻听他这话，姜未晞和王归荑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姜未晞再度开口道：
“没想到赵大叔你还是大齐功勋呢，像你这等老兵，大齐二圣有明令好生对待，你怎么不在眉山定居反而来这里呢？”
“呵呵呵”
赵重五笑了，笑容苦涩中透着几分讽刺，他低沉着嗓音：“三位姑娘，愿意听听我这老兵讲个故事吗？”
“洗耳恭听”三女坐直身子，对这位为她们浴血奋战过的老兵很是敬佩。
赵重五抓起酒坛子猛喝了一大口酒，红着脸，给三女讲述起了他的故事：
“我本是凉州城外一小村庄的猎户，后来大齐二圣入主了凉州，一道征兵令下来，村里一百一十三个男人就从了军。
你们肯定以为我们是想从军为子孙后代拼出来个军功吧，但其实不是，从军是为了求生，若是不从，当即小命难保。
这一百多人，凉州守卫战时去了五十二，北境大环线战役时就只剩下老朽一人，北境大环线一战，令唐帅封王拜相，也令大齐屹立在了这天下。
我们这也算是有功吧，可三位姑娘知道北境大环线战役死了多少人吗？知道有多少人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吗？
是，我这种活下来的大齐二圣是有明令善待，但这善待却只是几十两银子罢了。
可笑啊，我等就只是用这一条命换回来了三十两碎银而已。”
赵重五明显是喝多了，当然也可能是不想活了，借着酒劲将心中郁闷吐了个干净。
他们当年为大齐拼了命，但大齐如今这盛世风华却好像与他们无关了一样。
每年二两抚恤金，但这二两银子却不敌青楼里的姑娘唱个曲挣得多，也不敌那名门公子哥一杯茶值钱。
你说这可笑不可笑？
“哈哈哈哈哈”
赵重五仰头大笑，端着酒坛子猛灌自己酒，最终爬倒在桌上，全然没有看到姜未晞和王归荑那脸色的阴沉。
“三妹，今日若不是遇到这老兵，我竟然不知我大齐的老兵退伍后过的如此凄惨！”
她和姜未晞定下的退伍兵和伤残兵赡养制度远远高于赵重五所言的那些。
这要不就是赵重五说谎了，要不就是有人贪了！
哪种可能不言而喻。
王归荑岂能不愤怒，那特么的都是她的钱，她的钱啊！
妈的！这贪官怎么就杀不尽杀不绝呢？老娘还不信这个邪了！
王归荑不自觉的捏碎了手中的酒杯，姜未晞抬手轻轻拍了拍她大姐的手，柔声道：“别因为此事气坏了自己”
“呼~”
王归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愤慨，过了一会，她问姜未晞：“三妹，你说咱们是不是做错了？咱们以为缔造了一个盛世，让百姓能过上了好日子，可这好日子却是用太多人的血换来的。
咱们功成名就，坐上了那个位置，可他们得到了什么？死后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活下来的却又与盛世格格不入，这盛世好像和他们无关一样。
你说若咱们当时不起兵，将这个天下就让给了北蛮会不会更好？”
“我不知”
姜未晞摇摇头，她确实不知，她其实也在怀疑自己。
若她当年不那么畏手畏脚，凭着自身修为与北蛮直接拼命，那是不是能减少伤亡？
亦或者是她干脆不理会当时那天下纷争又会如何？
这些疑问都没有答案，这一刻，她突然间理解了从前的一些故人。
人站在不同立场看见的东西都是不同。
站在她的立场，她和王归荑缔造了如今的大齐盛世，保住了中原大地，理应坐上皇位。
但站在赵重五这些底层将士的立场，是他们用自己的命在拼，但最后自己的命竟然就那么不值钱。
他们拼死的守护又有什么意义？只是为了让名门公子哥吃更好的东西，玩更美的女人？
这皇朝更迭，好像都一切未曾变过。
这个发现令姜未晞不禁通体发寒，她明明想改变这个世道的，但不知从何时起，她变成了她曾经最痛恨的样子。
她当年骂武神在高处待久了，没了人性，眼里没有芸芸众生。
可如今的她比当年的武神更加可恶，她竟然也在俯瞰这芸芸众生，俯视着这底层百姓。
就好像冥冥中有个魔咒一样，她想改变这个世道，但却无形中被这个世道改变了。
思及至此，姜未晞端杯饮了一杯酒，她从未觉得酒这般苦涩，苦的她一口直接吐了出来。
这把王归荑吓了一跳，连忙询问：“三妹你怎么了？你别吓大姐啊”
她三妹这修为竟然能喝酒喝吐了？这太反常了！
“我没事，就是突然间觉得这酒好苦”
“苦？”王归荑端杯喝了一口，砸吧了一下嘴，嗯，确实挺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