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别的，光是玉链，就不是一般的玉雕了。
汪辰仔细地看了看，发现陆怀谨明明是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又上上下下的雕琢，好像做得毫无顺序，但可怕的是，那链环，竟然完全相同。
要知道，常人画两个圆还难说一模一样大呢。
陆怀谨雕琢出的这链条，处处链环居然都一般大小。
玉石镂空成链，环环相扣，本身就已经极难了。
但陆怀谨却在这难度上又挑战了一下，每一节链子居然都大小匀称。
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是，陆怀谨在这瓶盖上，居然慢慢地也在镂出链条来。
虽然说“链子活”是扬州玉雕一绝，但传统玉链大多在器皿外部雕琢。
在器皿内部雕琢，一直是扬州玉雕大师们不敢轻易尝试的绝活。
上世纪80年代，扬州老一辈玉雕大师曾创作过一件“内链双瓶”的绝作，成为坊间佳话。
亏得是这块原料玉质细腻无绺裂，厚度大。
否则的话，就陆怀谨这般雕琢，恐怕早就碎了裂了。
关键是，他如果不做这样的，这玉器的价值也已经摆在这里。
而他现在这样做盖内链条，也不知道能不能做成功，如果不成功那经济损失就大了。
精力、时间、费用、玉料本身的价值。
无论是哪一样，都是巨大的亏损。
链雕难在“取其材而不离其体”。
链条取材于玉石本身，要避开原石内部瑕疵；
险在每根链条的琢制，必须环环相扣，若损一环，则功亏一篑。
而通过直径只有5厘米的瓶口在瓶内雕链，则无疑是难上加难、险上加险。
必须要心灵手巧，艺高胆大。
清代《春草堂集》中有一描写宋代扬州玉塔的片段：“塔顶有连环小索，系诸顶层六角，绝不紊乱，所言鬼斧神工莫能过是。”
所谓连环小索，即从器物本身取材琢制缕缕相连的小圈组成的链条。
而陆怀谨纯粹就是靠手指头下去打磨，雕琢得太过仔细太过用力，指尖甚至都隐隐渗了血丝。
这一幕，看得所有人心都揪了起来。
不少人甚至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想要劝说：别做了吧。
光是这样，已经很难得了……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活环·内链花薰，陆怀谨专心致志地雕琢着。
他既然有心想要做成，那就肯定能做出来。
“这，这是《内链薄胎双瓶》！”有人低声惊呼：“我的天，陆大师这是准备做出什么样惊才绝艳的作品来啊！”
“那个我也见过……但是陆大师这不是做的花薰吗？”
“是花薰，但是，他还做了瓶内链……我的天。”
“这真是需要实打实的技艺的，要求做到均匀准确……难，太难了。”
周会长的手机，突然猛烈地震动了起来。
许多人没有前来，但是通过直播间，看到了这一幕。
而在场所有人里，周会长的联系人恐怕是最多的。
因此，但凡有对这件作品感兴趣的有想法的，几乎第一个念头就是：联系周会长。
周会长刚开始还挂断，摁掉。
但是后来，他震惊地发现，打电话发信息来的人，身份好像越来越高了……
不是，这件作品，他当然也知道非常精美。
可……也不至于这样吧？
尤其是其中一个还是老爷子……他顿时就绷不住了，赶紧起身出去。
天知道，他有多不舍！
这么精彩的画面，非让他出去接电话，真是……气死人了。
可是他更不想在现场接电话，因为现在陆怀谨正雕琢到最精彩的地方。
所有人连说话都恨不得用气音，生怕一点点动静影响到陆怀谨的发挥。
如果他在里头打电话，恐怕会被众人用眼神凌迟。
要不是因着这老爷子他得罪不起，周会长是真不想迈出门半步的！
因此，他走之前，一步三回头，恨不得眼睛都粘在陆怀谨的手上。
而出门之后，他迅速就接起了电话来。
但凡多浪费一秒，都是巨大的损失！
“……啊？”周会长懵了两秒，惊奇地道：“您想买陆大师这件作品？”
价格都没提，显然是随陆怀谨开口了。
这自然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可惜了。
“我得问问陆大师……”
他觉着，恐怕是不成的。
因为这件作品，以他的阅历看来，恐怕是直接会进博物馆的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打电话给你的。”
不然的话他何必亲自打这个电话呢？
周会长怔了怔，后面才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让直播中断……”
首先，中断直播。
然后对外宣布这件作品已经毁了，作废了。
等最后陆怀谨将其做完了，对方再高价买下。
保证会私人收藏，以后也不会对外展出。
如此一来，这件藏品才真正属于他。
周会长听了，不得不说，到底是老狐狸……不是，是老爷子。
可是他叹了口气，看着各种信息疯狂弹出：“已经……来不及了。”
这倘若换作任何人，恐怕都是没问题的。
毕竟，其他人雕琢的速度极慢，一件玉雕作品，光是链子活，少说都会磨上十天半月一年半载的。
随时叫停，都没有问题。
可是，这是陆怀谨。
那链子活，在他手里跟玩儿似的。
甚至他做得多了，垂在他手指上，他会轻轻一甩。
“叮呤呤……”
一阵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陆怀谨就这样如流水一般，将那链条甩开出去。
他有分寸，有把握，知道这不会产生什么影响。
但却让现场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颤了一颤，抖了一抖。
就在周会长出来的这会子，他那瓶盖内掏挖链条，已经成了。
“……唉，那便罢了。”老爷子显然一直都在看直播。
看到了这一幕，他也知道，今日这事，怕是不成了。
因为，玉雕之中，最难也就如此这般了。
陆怀谨连这个都雕琢得轻松写意，倘若说其他简单的浮雕镂雕之类，他反而失了手。
这要是说出去，恐怕都没有人信的。
要是最后查来查去，查到了他头上，反倒是不美。
周会长听了，如蒙大赦，赶紧道了别挂了电话。
扭头就立刻走了进去，站回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