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厄口。
炽烈的喊杀声在山径间回响激荡,随着把守厄口的几百并州军卒被突破,状若猛虎的苏国部将士,终于一鼓作气,冲出了轵关陉口。
背后是层叠的山岭,远方是起伏的沟壑,蜿蜒的河谷,甚至能听到些流水声,那是浍水西流的动静。
在几名部属的陪同下,满身铁血之气的苏国,跨过并州士卒的尸体,踩着鲜血染红的尘土,站到山口,眺望远方,一抹笑意缓缓在他嘴角绽开。
苏国并不是一个富有情趣的人,但此时此刻,脚下一片通途,远方的山塬沟壑之景尽收眼底,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美妙。
站在此处,意味着他的决死一击,收获了成功,并且是大获成功。就如苏国所说的,东进的并州军,并未料到他们会遭到苟军的袭击,由于道途阻隔、交通断绝,南下的诸葛骧军,并不清楚轵关的战况究竟如何。
领兵的将领是诸葛骧部将诸葛覃,并不知苏国的撤离,也不料苟军退至东垣的情况,更不备自己会在进入轵关陉不久就遭到来自苏国部将士如狼似虎的冲击。
战斗并没有持续太久,并州军便被击破,散落山岭、深谷,若非顾忌身后的氐军追兵,将之彻底击溃、歼灭,也不是没有可能。
为免耽误时间,在击破诸葛覃之后,苏国迅速集中部落众,一路撵着西逃的败兵,往厄口而来。并且,很顺利地沿着溃兵的步伐,攻破山口。
倒不是并州军的山口防御形同虚设,只不过,当诸葛覃败逃归来,他留下的部卒,自然不能将其拒之寨外。而一旦开了口子,溃兵涌入,就再难合上了,并且连厄口本身的防御也被冲散了。
当然,逃到厄口的诸葛覃见败势难挽,也相当果断地打消了据厄口而守的心思,而是不作停歇,直接率众,继续西逃,往闻喜而去。
追击的苟军将士由此,轻松占领本该最难克服的阻碍,获得生机。而这场破釜沉舟式的突击夺路行动,前前后后苟军也只死伤了两百余人,不管是过程还是结果,都比想象中的还要顺利。
当苏国那健硕的身影,再度出现在众将士眼帘,欢呼声轰然爆发于山口,所有将士,都仿佛卸下了疲惫,不停地将手中的武器举起,眼神中尽是兴奋乃至狂热。
此时,就是一名最普通的士卒,也知道他们求生成功了。前方或许还有敌军,但只要不是被堵在山道内,那就还有转移周旋的余地。
山口的欢呼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方才平息下来。在苏国的指挥下,全军将士,就地休整,进食疗伤,还得感谢并州军,厄口这边,不只搭起了一片营寨,虽然简陋,但足可遮风避雨,还有一屯粮料,包括一些药材,这些对苏国部将士来说,都是极其稀缺且宝贵的东西。
一直到暮色降临,厄口方才重新恢复宁静,将士从突破封锁的喜悦中冷静下来,尽情享用了一顿饱餐后,陆续睡了。
自轵关以西,连续的行军、作战,今日从晨曦时起,又几乎跑了一整个白日,六七十里山径的突击、赶逐,到此境地,所有人都已疲惫到了极限,必须得到休整。
在亲自安排好斥候与岗哨后,苏国的屁股方才得空落地,享用着亲兵送上的餐食。一碗热腾腾的麦粥,加上一块熟羊肉,以当前的境地,已是一顿极其难得的美食了。
厄口的营地内,星星点点,燃着不少篝火,在这漆黑如墨的夏夜,格外显眼。当然,此时的苏国,也不虞被敌人所发现,他料定,自己与麾下将士,至少能得一夜的休息时间。
当面的并州军被打崩溃了,至于后方追击的氐军,他们比起苏国部,又能轻松到哪里去呢?伴着柴火不时的迸裂,火光闪动不已,昏暗光线映照出的,则是一张张疲惫的沉睡的面孔。
将士们当然可以抓紧时间休息,而身系全军安危的苏国,却不敢放心闭眼,除非获得真正的安全。吃饱喝足之后,苏国方命人将俘虏的两名并州军官押上来,仔细盘问氐军情况与河东战局。
虽然被俘的只是并州军下级军官,对大局所知有限,但也正是从他们嘴中,苏国方得知河东敌我双方的状况,以及河东的战局发展。
至少他确认一点,安邑已然失守,氐军大部已然突破河津北上,河东腹地失陷,而苟武退守玉璧城,苟军形势危险......
而比起这些,诸葛骧军南渡,驻于闻喜,则显得寻常了,并不是那么出乎意料。于是乎,又一个选择摆在了苏国面前。
依苏国原本的计划,在突破并州军封阻,闯出轵关陉后,是要想办法与苟武会合的。但以眼下河东I危险复杂的形势,他这支孤军残部,纵然能够继续闯过敌军的封锁,前往玉璧城,看起来意义,也不是太大。
以苏国对苟武的了解,既然退至玉璧城,那么必是做好了充分准备,以其智略及将士勇猛,玉璧城之险,绝不是敌众所能轻易突破的,也用不着他这支残兵去添油加火。
此前,苟武派人传令轵关,给的命令相当明确,让苏国撤军,想尽一切办法保全部队,给了他充分的自决权,或许也是因为苟武预见到苏国部可能面临的困境与危险。
而眼下,结合河东战局的发展,以及本部所处环境,苏国很快就做出了决定。求生是第一位的,在此基础上,他还要尽可能地发挥这支军队的作用。
苏国选择,引兵北上!
出了厄口,沿着浍水入汾水一路往西便是玉璧城,西南方向则是闻喜——安邑,而渡浍水北上,则是去岁苟武大破并州精锐的绛县。
苏国北上,自是打算避实就虚,突入汾东地区,如果行动顺利,那么他们不仅可以摆脱河东的泥潭,还可以从汾东获取军需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