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王先生之意,也是建议孤将玉玺拱手奉上!”王堕言罢,苟政立刻道,语气中隐隐带有一分质问。
迎着苟政那直勾勾的眼神,王堕心下微凛,赶忙应道:“依在下浅见,此玺虽贵,却非主公眼下所能承受。主公为免招致天下围攻,拒绝称帝,此诚明智之举。
既如此,这方宝玺,也仅是一方玉石罢了。留在手中,除了吸引晋燕目光,别无益处,不若弃之,以争取休养生息、积蓄实力之宝贵时间!
还请主公明鉴!”
“王从事所言,有失偏颇,此玺为传国之用,是天授皇权、凝聚人心之宝器。主公肇业奠基于关中,断然不会以关中之地进献朝廷,既如此,与晋室决裂,是必然之事。
届时为聚民气,振军心,以抗晋室,主公以宝玺天授,开国建号,方为顺天应命,名正言顺!窃以为,目光当放长远一些!”王堕言罢,朱肜立刻驳斥道。
朱肜这个后进气势汹汹,王堕这个前辈也不客气了,道:“若因此玺,惹来晋燕兵锋,破坏主公偃武修文,安民治政之大局,只怕追悔莫及!”
朱肜冷哼一声:“燕军未平河北,晋军困于中原,待其兵至,恐怕也是一两年之后,届时关中愈安,兵马愈强,凭山河之险,何惧燕晋!”
“军国大事,当审慎笃行,进退有据,岂能臆测行险!”王堕批评道。
朱肜立刻怼回去:“比之卑躬屈膝何如?晋军如欲攻我,又岂因区区一方玉玺,只要主公雄踞雍秦,坐领一方,两者必起争端。殷浩不伐我,然枭雄如桓温,也不伐我吗?”
“正因如此,才当尽量避免落入口实,拖延其北上时间,让晋燕于中原、河北角力!”王堕道。
朱肜道:“晋燕亦不乏见识卓绝之能才,冀望二者相争,坐收渔利,实乃一厢情愿!燕强我弱,晋军北伐,如何保证其舍弱就强,不伐我,而伐燕?若献玉玺,晋军仍来攻我,岂不自陷尴尬之境?”
“主公!”朱肜显然很不认同王堕那保守的心态与办法,重重一抱拳,向苟政道:“以在下之见,与其冀希望于献媚晋廷,以止兵戈,不若稳守关河,安心屯田,敌若来攻,拒之即可,实无需行屈膝事大之事。
因为,不论主公如何低头献媚,只要主公握兵马,踏山河,朝廷皆难容之,征伐之师,早晚必来!”
见状,王堕眉头紧锁,声音也大了些,起身向苟政躬腰一礼,语重心长地道:“在下认为,主公欲行王霸之事,建开国之功,不在一方玉玺,而在强兵富国,在政通人和,在屯田耕织,在粮粟满仓,在绢帛实廪......”
秋夜下的蒲坂县堂,阵阵寒意不断涌入,却丝毫不能影响堂间渐趋火爆的气氛,王堕与朱肜二人,就献玺之事展开了激烈争执,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明明是薛强提出来的建议,这二人却争得起劲......不过,随着二人争执愈烈,苟政面色却逐渐变得平和,就仿佛卸下了所有疑虑与负担一般。
不可否认,因为这块白得的宝玺,苟政多少是有些意乱情迷的,让他白白献给东晋,那自是舍不得的。然而,听王朱二人一番争论,他那有所动摇的道心,反而坚定了起来。
区区一块玉玺罢了,何足一哂?
眼瞧着二人争执愈烈,苟政终于看不下去了,伸手下按作安抚意。见此手势,二人顿时收声,按捺着激起的情绪,望向苟政,等待其决定。
“王堕因时制宜,朱肜计虑长远!二位皆是谋略精深、见识出众之贤才,有尔等辅助,孤何愁大事不成!”苟政微微笑道:“此番堂议,皆就事论事,二位皆孤得力臂助,切莫因此伤了和气!”
听苟政这么说,王、朱二人面上的怒气方才有所收敛,齐声一揖:“诺!”
苟政也舒了口气,起身步至堂中,见其状,苟武、薛强二人也紧跟着站了起来。在四人的注视下,苟政又拿出那方玉玺,凝神把玩了一会儿,哈哈一笑,直接丢回盒中,扭头冲众人道:“一块破石头,使我麾下文武将士,心动神摇,争执不休......”
“这的确是块宝物,只可惜,眼下孤拿着,难免烫手啊!”
苟政感慨完,堂间四人,面色各异,朱肜不免焦急,道:“主公真欲奉送建康?”
对此,苟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眉头凝起,显然仍有犹豫。
见状,薛强又开口了:“主公若奉送建康,只怕尸位素餐之徒,难体忠心,不若送往江陵,赠予桓温,交好此人的同时,若能离间桓温与建康之关系,则属意外之喜了......”
薛强显然是看出了,苟政不愿让出玉玺,尤其是送给建康朝廷,前两次出使,江东鼠辈们给他的感观实在太差。
苟政虽然奉行功利主义,但他也是有脾气的,手中掌握的实力也让他心气拔高,再让他单方面去舔东晋朝廷,哪怕打着一个利用的名头,也是他不愿意。
因此,薛强倒是给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将这块烫手山芋送给桓温,让桓温这个东晋第一强阀去头疼,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然而,出乎其意料,苟政断然否定,没有一丝犹豫。
薛强愕然,朱肜在旁,则冷笑两声,道:“薛祭酒此议,只怕也是一厢情愿,异想天开!”
苟政瞥了眼朱肜,又看向薛强,说道:“桓温一世之雄,或许为此物所惑,但想凭此物使其如王敦那般与东晋朝廷决裂,只怕困难。
再者,孤虽打心里瞧不上殷浩,然一直以来,孤也算承其恩情,虽是相互利用,但背殷而事桓,孤既不耻,亦所不为也!
最重要的,前者桓温为扳倒殷浩,以郿县大战,对孤大肆批判。孤与先生有过讨论,殷浩掌东晋大权,于孤有利。
此番若以宝玺献桓温,只怕未必能讨其欢心,反而使其利用此物,提高声望。倘若桓温藉此,掌握东晋大权,岂不提前将这头猛虎放了出来。
届时,孤搬起的石头,难保不砸在自己的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