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八年,正月下旬以来,严冬终已告别,苟政统治下的关中平原也一日日进入复苏状态,时起的暖阳,虽然还吹不散料峭春寒,但春回大地的信号却是越发明显了。
这几日,苟公的心情不甚好,原因无他,次子苟捷染了风寒,高热不退。这可吓坏了夫人郭蕙,即便这是个相当坚强的女人,依旧不免以泪洗面,甚至在长安上层造成了一定影响。
苟捷虽未满周岁,但毕竟是苟政的嫡子,以郭毅为首的河东士人,尤其关注。至于苟政,除了去看望几次,陪伴一阵,更多则通过高强度的政务处置来淡化担忧......
生老病死,自然之理,对此苟政也大感无力,他的识略与格局,面对这等事务,格外苍白,而除了相信公府内的医者,一时间他并没有更多其他选择。
所幸,二公子就如他的小名一般,大抵有福瑞庇佑,在煎熬三日之后,逐渐退烧,体温慢慢恢复正常。
当笑容重新出现在苟政脸上,公府内奏事的僚属们,都明显轻松不少。
不过,家事初宁,公事依旧让他头疼不已。距离王猛走到他应有的位置,还需要相当一段时间的沉淀,因此关中军政,绝大部分事务,还得苟政继续扛着。
虽然开年之后,苟政将一部分事务权力进一步下放给苟武、郭毅,又以杨闿、朱肜、程宪作为御政侍从,藉以分担压力,但需要他操心的事情,仍旧很多。
这不,麻烦又来了。
随着长安中军的整编结束,授田之事,也紧跟着铺开,而不出意外的,在落实过程中,各种问题、矛盾也纷纷涌现。
最核心,也是最大的矛盾,便在土地上。对中军将士的授田,毫无疑问就近安排,从长安周边调配土地与人口。
然而,同在关中平原上,田土亦有差异,所处位置、浇灌条件,包括垦作程度,都能造成田亩贫富差异,影响其价值。
没人是傻子,整编后的长安五军,那些军头们,为了田土位置、好坏,争得可是头破血流。各军之间,各营之间,中军与屯营之间,是屡起争端。
比如前军领军弓蚝,在渭南屯营移交前军的十万亩田土基础上,又往外圈了一大片地,用作前军将士的扩垦之用。
弓蚝圈的,可都是肥地,若仅是如此也就罢了,关键在于左军领军苟须,也效仿着行动,二者,都是在渭南屯垦田亩的基础上进行圈地。
而渭南屯营,一向是集中屯垦,导致所垦田土也成集中化,这自然导致前、左两军之间,在圈地上有所重合。
正常情况下,只需要都督府以及新成立的中军(户)府协调一番,也就是了,关键在于,弓蚝与苟须之间有旧怨,谁也不肯相让,两人及其部属像牛一样顶了起来......
两人、两军之间的争端,同时还涉及到一个第三方,渭南屯营。二人的肆意圈地,基本沿着渭河河原,其中,不只有还未翻垦的荒地,还包括好些渭南屯营已经垦好,甚至种好麦子的地块。
这样的行为,自然引得屯营系统的不满,尤其是,苟须认为,他们圈地,也是方便麾下将士今后开垦生产,并建设性地提出,将他们所圈一部分“肥田”与屯营交换,以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可就欺负人了,并且立时引发屯营的不满,副将郭将与校尉贾玄硕,拿这骄兵悍将没法,但屯骑将军苟顺,适时站了出来。
苟顺虽然能力有缺,性格也软,但在这种涉及整个屯营利益的问题上,也显得很强势,官司毫无疑问打到都督府,打到苟政面前。
苟顺自是大吐苦水,他此番为了顾全大局,几乎将渭南屯田一半的积累都贡献出来,用作长安中军授田。
这已经是忍痛割爱了,苟须、弓蚝这俩匹夫,还如此欺负人,强夺硬取,若其余诸军,都像前、左两军一般,那渭南屯田成果,还能留下多少。
屯田本就不容易,此番贡献了一批劳力给中军,麾下仍有十大几万张嘴要养,其中,还有好些不事农桑生产的工匠、铁匠,以及体力孱弱的老人、妇女、儿童......
本就艰难拮据,供养压力大,生产任务重,还要向长安缴纳粮布,这些状况,他们也忍了,结果还要被中军欺负,岂有这样的道理?
如果主公不拿出一个说法,这屯营事务,就另外找人吧......
苟顺一向是服从的,此番竟然也当众,拿撂挑子不干来威胁苟政,可见他的确是被逼急了,惹毛了。
当然,对苟顺所言,苟政也是听一半,信一半,屯营的情况的确不乐观,此番更是大出血,从田亩、劳力到耕具这样的生产资料,至少拿出了三分之一。
苟顺这是在向苟政诉苦,让他下手轻点,苟政能够体谅之,因而是善加安抚。
当苟政将质询的目光投向苟须、弓蚝二人时,他们自然也有话说。比如苟须就振振有词,他们也是没有办法,主公既然允许他们自行开垦田土,总得把余地留出来吧。
总不能之后让将士们的土地分散各处,垦地种地要跑到十几里开外吧......他们这也是未雨绸缪,提前置换......
至于弓蚝,则和苟顺学,也向苟政诉苦,说屯营分给他们的,都是些生地、烂地,位置好的、能种粮食的熟地,全被屯营自己留着。
还有主公答应的种地农夫,屯营那边尽管挑些老弱病残,耕具也都是些破铜烂铁、木犁耙,还让将士照价购买。
毫无诚意,有违主公意志,并当场提出,应该让屯营放开,让将士们自行挑选丁口......
一干厮杀打仗的汉子,婆婆妈妈起来,竟比苍蝇还烦人。然而,三人反应出的,恰恰是授田、屯田之间的紧张矛盾,苟政也不得不重视。
并且,当问题直接摆到苟政面前时,他必须得拿出一个解决的办法,不管是苟顺、苟须抑或弓蚝,乃至其他中军将士,可都等着苟政的仲裁。
而苟政的解决办法,还是两个字:调和。
屯营此番,的确牺牲巨大,自上而下,都有不少怨言,不只是各营屯田将吏,还包括普通屯民。哪怕当牛马一般饱受剥削,他们也才勉强安定下来,苟政这又是分地,又是分人,又将他们的生活给打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