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吟间,苟政看向老脸上尽是平和淡定的王堕,道:“王先生以为如何?”
被点到名,王堕依旧一副悠然之态,不慌不忙应道:“以愚见,主公称王,是其时也!”
微微颔首,又看向郭毅,轻声发问:“长史为何一言不发!”
就堂间场面上看来,郭毅是最清醒冷静的一个,他并没有从众附议,只是沉吟在座,若有所思,在满堂劝进声中,相当突出,很难也不可能不引起苟政重视。
当然,郭毅倒不是在故作高深,也不是反对苟政称王。毕竟,苟政更进一步,除了苟氏家族,就属他郭氏得利最大,但凡时局形势允许,他只会助力一把,而不会扯后腿。
郭毅心头略感别扭的,大抵是这劝进之功,竟被柳耆那老儿给拔了头筹......也是这段时间,忙于雍州公务,忙着协助苟政落实他的军政改革、授田建制,倒忽略了时局之变化,人心之向背。
诚然,此前屡有将臣行劝进之事,虽足表忠诚,但皆为苟政拒绝,没有成功那就欠缺些火候,不算功劳。
这一回,情况显然不一样了,从苟政的态度,到长安文武们的心气,都大不一样。郭毅察之,只能暗叹,柳耆那老儿果是只老狐狸,抢得一手好功......
回过神来,面对苟政的询问,郭毅也无片刻迟疑,沉声敬拜道:“主公称王,承天景命,顺势应时,恳请主公从谏,采纳众意!”
郭毅言罢,在场文武,又是一阵齐声奏请。
不知怎地,比起此前,再面对这等场面,苟政显得格外冷静,心中竟无多少波澜起伏,然他的倾向却已渐渐明确。
看着那一双双殷切的眼神,苟政面上依旧一副沉着的样子,许久之后,悠然一笑,伸手示意众人起身,说道:“诸位推戴之意,孤感激万分,然称王建制,非比寻常,再容孤思量一二......”
苟政这矜持的回答,让不少人面露失望之色,有心再劝,但注意到苟政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也就闭嘴了。
当面虽不再言语,但私下里,议论声足可将澄心堂的檐顶给掀开。
“长史,主公分明就有心动之意,为何仍然矢口拒绝?”众人议论间,主簿杨闿不由低声问郭毅。
杨闿曾为柳氏宾客,为人颇有气节,当初苟政怒破柳氏堡后,收入帐下,一直以来,表现得忠实可靠,随着苟氏的壮大,他也更加认真尽力。
到如今,杨闿身上仍兼任长安令,管理着长安城内的民政事务。杨闿就曾与衙属言,三年前他还只是一寂寂无名、仰人鼻息的寒士,实难想象,有朝一日,竟然能掌管堂堂都邑事务,此皆为主公简拔信重之恩,唯有竭忠效死而报。
杨闿这番话,固然有表忠心的嫌隙,但论迹不论心,至少他一直在践行对苟政的忠诚之志。此番称王之议,他也坚决支持,于公于私,皆是如此。
郭毅瞥了杨闿一眼,见他神色凝沉,颇为忧愁,没有作答,而是冲自澄心堂内走出的程宪打了个招呼,笑问道:“程通事听命于主公身边,可知此番主公究竟何意?”
闻问,程宪拱手,恭敬一揖,但语气不卑不亢的:“主公之心,渊深如海,神鬼难测,岂是区区在下所能窥探!”
对程宪回答,郭毅没有表示,杨闿便略显不满,道:“程兄常伴驾前,纵然君心难测,总该有所领会才是!我等皆为主公尽忠谋划,岂是窥探上意,兄台何故见疑?”
听杨闿这么说,又观察到郭毅那温和的目光,程宪略作沉吟,轻声道来:“在下只知,主公依旧心存疑虑,至于疑虑
为何,却是无从揣摩。不过,以愚见,古之君王,称尊建号,往往有三请三辞之说,今日众臣,虽盛情推戴,然方一请,仪礼未满,主公拒绝,亦在情理之中,诸位又何必着急?”
程宪言落,郭毅目露赞赏之色,杨闿却愣了下神,而后以手抚额,道:“虏寇肆虐,纲常尽毁,礼崩乐坏,却是忽视此事了!”
也是,如今这么个世道,谁还真讲究这些个旧礼缛节,实力强的不屑为之,实力弱而为之则贻笑大方。
见其状,郭毅则感慨着道:“主公乃非常之主,其志远大,器宇恢弘,我等心胸眼界,也当跟着放开阔些才是,否则,徒惹人笑......”
杨闿略显尴尬,抬头瞥了郭毅一眼,很快又换了一副积极的模样,道:“既如此,在下当联络长安众文武,再劝主公!”
“慢!”郭毅叫住了他。
杨闿眉头微皱,回身作揖:“不知长史还有何指教?”
郭毅笑容保持着宽和,抬手指了指天,道:“今日天色已晚......”
“在下明白了!”杨闿自是精明人,闻言会意,拱手道:“自当另择良机。”
即便如今的关中集团已不再是个草台班子,但劝进这种技术活,其分寸与节奏,想要把握好,还是不易的。
杨闿兴冲冲地去了,那积极振奋的模样,看得郭毅直皱眉,不过却也没有与其争那“联络”之功的意思。
别看眼下的关中集团还未完全走上正轨,但这种事情是好做的?一面荣宠,一面危险,有些事情,还是该谨慎些的。
而一旁,顺着郭毅的目光看向杨闿,望着那即将消失在视野中的背影,程宪也是若有所思。
随着苟政势力日盛,下属僚臣之间的关系与状态,也越发复杂且有意思起来......
未己,日暮降临,心头装着事,苟政难得提前结束了军政事务,慢悠慢悠,进入后苑,来到夫人郭蕙寝居。
当苟政出现在房中时,郭蕙甚至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这种情况,毕竟少见。
察觉其讶异,苟政沉凝的表情消失无踪,温和笑道:“孤来看看你们母子,瑞临如何了?”
郭蕙朝内一指,柔声道:“喂完奶水,玩耍少许,已然睡下了!”
“我去看看!”
苟政点了点头,走入寝室内,里边,松软的床榻上,次子苟捷睡得正熟,轻微的鼾声从其鼻息间吐出,小嘴不时翕动,那可人的模样,看得苟政喜爱,一时间,其身心的负累都仿佛卸去不少。
扛过一次病灾,但愿能够健康顺遂的成长下去,念及此前高热的情况,苟政在心头,默默为自己的嫡子祈祷着。
没有过于打扰,象征性地帮苟捷理了理被子,冲侍婢交待一句“照顾好小公子”,也就退出了寝室。
......
春夜寒凉如水,苟政半搂着夫人,躺在被衿之下,久久难眠,虽未至辗转反侧的地步,但那股躁动难安的味道,却仿佛实质一般在空气间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