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恪是一位识断非凡的统帅,其审时度势的能力,不只局限于战术战场上,更在战略大局上。
他之所选择撤退,固然有冉闵及所部魏军铁血强悍的表现,更因为南下以来,燕军连续进军、作战两月,将士疲敝,且新占大片领土,后方并不稳定,亟需剿抚治安。
而冉魏这边,虽只孤城一座,摇摇欲坠,但其背靠邺城,做困兽之斗,依旧是巨大麻烦,且立冬天寒,不利久战。
于是,慕容恪选择撤军休整,巩固后方,待到来年,再行南下,剿平邺城,未为晚也。另一方面,对冉闵这种作战法,他也需思考破解之法,尤其在部分燕军将士明显心气都被打没了的情况下。
冉闵倒是想追,然而燕军骑兵颇多,在骑卒掩护之下,以步军为主的魏军,根本没法咬上。
最终,冉闵也只能含恨率军撤回邺城,此番出击,虽然给燕军造成了不小杀伤,甚至击退了慕容恪,然而冉闵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且不提自身的伤亡,来自战略上压制力,几乎让这个冷酷强悍的男人,喘不过气来......
在永和七年那个冬季,邺城之中,不断有逃卒逃民出现,或北投燕国,或南下中原,甚至有西投苟军的。
初时冉闵还下令以杀阻截,后来,除了军队之外,干脆放松管制。走了也好,又能省下一部分粮食、取暖物资了,当然,在寒冬的封锁下,后来邺城军民想走也走不了了,城外的冰天雪地、荒无人烟,逃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待到今年开春,邺城之内,足有上万人的冻饿尸体,而很多人,只剩下骨头了......
就是这种情况,仍有一些忠心部属追随冉闵,未必完全出于忠诚,他们向冉闵提议,南下避难,投靠朝廷,借晋室之力,北来复仇。
对此,冉闵断然拒绝,他是堂堂大魏皇帝,岂能屈从于鼠窜江东的司马氏,宁肯与燕军决一死战。
冉闵的骄横、狂妄与顽固,超乎了很多人想象,后来还有人劝,却被冉闵当场格杀,然后再没人敢劝了......
当然冉闵也不是全然听不进去,开春之后,他还是派人,南下寿春,给驻军在那里的殷浩去了一封信,言如有志于幽冀,可发兵来取。
类似的行为,当初冉闵初篡羯赵大权时,也做过,只不过那时的冉闵骄气冲天,缺乏诚意,东晋完全不加理会。
此番,殷浩倒是动了些心思,只不过也是有心无力,这个时候,他正在为收拾中原的糜烂局势而头疼,尤其是占据许昌反晋的豫州刺史张遇,不为殷浩、谢尚所重视的北方豪强,竟成为阻碍建康北伐大业的硬骨头。
就这么,拖到今春,苟政在长安称公了,在邯郸休整了一个冬季的慕容恪,在得到幽州的补充之后,再次纠集兵马南下,这一回,势要破邺城,灭冉闵,一统幽冀。
慕容恪“牙口好”,冉闵这根硬骨头,自由他去啃。至于燕国的辅弼将军慕容评,则去收拾相对容易的清河、平原地区。
至此,燕军事实上已经实现“饮马大河”的目标,距离一统幽冀,制霸河北,也已不远了。
“冉闵已是冢中枯骨,行尸走肉,覆灭指日可待!”堂间,听闻慕容恪围邺城之事,苟政却不免发出一阵深沉的感慨:“可惜了......”
苟政当然不是为冉闵的沉沦感到遗憾,抛开个性与作为不谈,这可是他的杀兄仇人,恨不能食肉寝皮才是正常反应,又怎会去同情此人。
苟政可惜的,是冉闵败亡后,双方的地盘行将接壤,他与燕国,也就将正式成为邻居了......
此前,在战略对外事务上,苟政将很大一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南面的东晋朝廷,尤其是桓温这头在江陵磨刀霍霍的猛虎。
但依现下河北的发展趋势看来,也许秦燕之间的交锋,更在秦晋之前。这绝非苟政多虑,慕容鲜卑三代数十年之积累,所爆发出的强大能量,绝非河北一域所能消耗。
而毫无疑问,苟政目下统治的地盘,也在燕军兵锋辐射范围之内,尤其是突出太行以东的河内、汲郡二郡,甚至于伊洛地区,真有心进攻,也不安全,很难受。
可以肯定的是,秦燕之间不可能和平相处,在北方的棋盘上,历史在某一时期或许会有很多选择,但最终只会剩下一个胜利者。
如果说有什么值得庆幸的,大抵是燕国稳定巩固河北,仍需一定时间,即便扩张欲望难抑,青州段龛、并州张平的战略次序也该排在前面.....
而即便理性地思辨与看待燕国与河北形势,在此时此刻,苟政的心头依旧生出一股难以遏制的紧迫感。
“冉魏式微,燕国将兴,今后河北方面军情形势,该重点放在燕国了!”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头淡淡的隐忧,苟政严肃地冲朱晃吩咐道:
“别部下属职吏、间探、细作安排,当向燕国倾斜,除军情之外,燕国辖地内的城镇河流、道路交通、田亩庄稼、士民舆情、关卡要塞,还有燕国的宗室大臣、贵族功臣乃至燕王的子嗣、后妃,等等情况,事无巨细,今后都要下功夫刺探!
总之,从此以后,对我们东面这个邻居,要长期、全面、细致地了解、监测,不容放松!”
“诺!”感受到苟政这超乎寻常的重视,朱晃自不敢怠慢,当即表态:“不过,若要做到主公所言,以别部当前所拥能力,远远不足,还需更多的人手与更充足的钱粮支撑......”
对此,苟政略作沉吟,道:“还是那句话,按部就班,有序推进,事情不妨一点一滴做起,人手与钱粮,孤亦会逐渐补充,但对此事的态度与认识,自你以下的别部职吏,都当提高起来!”
“诺!”听苟政这么说,朱晃暗自松了口气,再拜道。
此前,苟政虽然一直把燕国当作战略级别对手,但受限于实力与发展形势,对燕国并没有采取什么实质的措施,了解也仅限于一些道听途说或者流于浮表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