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两个多月的努力推动,在苟政的统筹协调之下,长安中军的军功授田已经初步完成,虽然还有不少混乱与矛盾,但已基本实现对诸军各营将士的授田到户,有动作快的部队,甚至还赶上了此次春耕,将士们经营田土私产的热情,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与之相比,郡县官兵的授田进度,则显得进度不一、有快有慢,整体上自然是缓慢落后的,并且引发的问题与矛盾,要更多。
毕竟,从大局上言,苟氏集团对下属地方的掌控力,比起京兆、冯翊、河东这样的核心统治地区,是要薄弱许多的。
而苟政重整军队,分流将士,建立地方戍防军队军户,除了赏功授田、发展生产之外,最重要的目的,便是改变这种“薄弱”的现状,将苟氏集团的影响力更加实际地下探地方。
不说更基层的统治单位,至少郡县级的军政治理,得与苟氏集团一致,得强调长安的权威,而这些显然需要武力作为支撑。
而苟军将士入驻郡县,也无疑会引发地方豪强势力的抗拒,尤其他们还是去圈地的,这一点也是当前授田军户与地方豪强之间最大矛盾所在。
只需看看长安中军,在分田授地过程中出现的幺蛾子,也大致能够预料到,当那些被分流的将士到达地方后,是绝不会安安分分的。
这些将士,虽然被整编出中军,但同样是骄兵悍将、有功之臣,甚至于,在脱离了长安都督府的直接管控后,更加恣意放纵,而长安无法灵敏及时反应。
再加上,与中军明显的区别待遇,分流到地方郡县的将士,显然是不可能心平气和的,直接抱怨苟政与苟武不公的都有不少。
怨气丛生的他们到了地方,也很快将积压的不满情绪发泄出来,肆意圈地,侵占“民”田,简直是家常便饭的事情。
有别于中军将士,苟政让地方军户,自行垦地,然抵达戍所后,一些将佐便动起了脑筋。重头开始去征服荒野,那多辛苦,与其费时费力,开垦荒地,不若直接圈占既有的熟田沃土,那多快速迅捷。
尤其在渭北诸郡的丘壑、山地之间,受地形、水土条件所限,垦荒的成本更大,哪怕出于本能,也更倾向于一些“简便”的办法。
苟军将士的匪气,可从来不小,哪怕进入建设时期,他们发展建设的办法与思维,也有别于常人,用刀剑作犁,抢夺土地与财产,属于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于是,随着整编后地方戍守军队入驻各郡,开始屯垦,对地方士民田土的侵占行为也随之展开,一开始只是小范围、试探性的动作,到后来,便有些肆无忌惮了。
在这个过程中,自然造成地方势力的强烈反弹,原本,很多地方豪右,就因为苟政推行的“丁税制”以及随其展开的“清丁登记”行动,而异常不满。
戍守军队的圈地占田行为,则加剧了这种不满,愤怒之下,对抗与冲突,自开春之后,便频频发生。
自去年苟苻大战之后,苟氏集团与关西地方豪右之间本趋于稳定与合作的关系,又因为苟政的这两项政策,再度对立起来。
想要固本奠基,何其不易,有限的资源下,自己筑基的同时,就难免出现撬别人地基的情况......
在这种冲突之中,背靠长安,手中又掌握着刀枪的苟军地方部队,自然少有吃亏的。但在这种尖锐与频繁的“军民”对抗,毫无疑问,引起地方治安动荡,影响生产秩序,破坏关中恢复之大局。
随着各方面消息不断向长安汇聚,原本多少有些掉以轻心的苟政,也有些坐不住了,尤其在略阳郡爆发了一场叛乱之后。
羌酋马观帅领氐、羌数千家举旗叛乱,驱杀苟军将吏军户,郡内豪强,云集响应,虽然在新到任的略阳太守梁楞,以及辅国将军苟雄紧急调兵弹压之下,迅速平息,但略阳叛乱,影响极其恶劣。
要知道,略阳可是苟氏兄弟的老家,当初苟政取得郿县大战胜利,关中震慑,但最积极投效的,便是以“苟氏乡人”身份自居的一干略阳豪强。
如今,带头对抗长安新政,甚至不惜以武力对抗的,还是略阳人,即便真正领头的是一些居心叵测的羌氐戎狄,但传将开来,给世人呈现的依旧是,苟政连自己乡人都无法摆平,可见其政不得人心......
而究其原因,竟是苟政那一系列侵犯士民的苛法暴政,如果说“丁税制”还有值得商榷、讨论、妥协之处,那么郡县苟军对地方豪右利益之侵犯,则是赤裸裸的了。
见影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坏,尤其是地方以及苟氏集团内部一些有识之士的提醒,苟政也终于从长安给各地的军头们发了一道严令,不许再肆意圈地乱民,违者军法处置,再搞出乱子,那就先诛乱法之徒!
这个时期,苟政在各级苟军将士心目中的权威已然建立,他如此认真、严厉下令,地方官兵终于有所收敛,尤其是那些军官,毕竟,哪里出了乱子,下边的兵士或许可以“法不责众”,他们这些军头可逃不掉。
当郡县苟军停止肆意圈地之后,地方的局势方才逐步缓和下来,然而经此一事,空气中紧张的气氛却不是一时半会能够消除的,军民对立的局势也不知要额外花费多少精力去化解。
尤其是,对郡县将士已经圈定的土地,苟政却没有第一时间拿出一个明确的说法,是还,是占,提都没提,只是禁止继续圈地,并严格执行监督......
也正是从长安的严令之后,关中地方郡县的军功授田方才进入一个快车道,无他,军队手里有了“可分配”的田土......
苟政在对官兵圈地占田处置上的一些暧昧态度,也缘于此。
一方面,他知道完全让地方官兵老老实实自行开荒辟野,是不大现实的事情,因此允许一定范围的“圈地”,也是有必要的。
另一方面,圈地占田也要有个度,一旦引起地方豪右士民的反抗,造成对立,激化矛盾,破坏治安与生产,那也是得不偿失。
结果嘛,这个度果然没把握好,也就是略阳叛乱,让苟政及时警醒,并采取果断措施,否则大好局面一朝葬送,也不是没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