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地人心浮躁动荡的时候,太守辛谌及时站出来,刹了一把车,方才没让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关中局势变幻的这几年,辛谌能够内驭士民,外和诸夷,结好强权,使北地安宁无扰于外,本人的见识能力,也是非同一般的。
虽然对长安的政策措施一样不满,但辛谌也能清晰认识到,与苟氏集团之间的实力差距。北地地瘠民寡,南临京兆,左右为扶风、冯翊所夹,根本不可能力抗长安。
北边胡蛮不足与信,匈奴人才被教训一番,至于联合关右豪杰,更是痴人说梦,那些人更不可靠......
自苟政入主长安以来,关西夷夏豪杰的反抗可一点都不少,杜洪、张琚自不用多说,远则有毛受、徐磋,近则有呼延毒、胡阳赤,这些势力在关中地界也曾是有名有号的一方豪强,甚至一度成连叛之势,但最终还不是一一为苟政剪除,身死族灭。
当初苟军困于苻氐西征之时,尚且没有掀翻苟政统治,遑论暂免外部军事威胁的情况下。与那些圈地占田的苟军发生冲突,或许还情有可原,举刀兵对抗长安,则是下下之策,殊为不智,取死之道。
因此,面对治下沸腾,群情汹汹,辛谌靠着在当地攒下崇高的威望,压下了那干北地豪强铤而走险的冲动。
自然也不是一点事不做,“北地营”那些苟军都闯到自己家里,甚至到自己碗里抢食了......
于是,在辛谌的率领下,北地士民,结团成群,共抗苟军,护卫乡梓田土,尤其是保护依附的丁口劳力不为侵掠。
另一方面,则连番向长安告状陈情、讨要说法,同时也关注着略阳氐羌之乱的进展与其他郡县形势。
结果嘛,略阳叛乱被迅速平定,那些作乱的豪强遭到了苟军严酷的报复,只要逮住,就是灭族,这一点没有任何容情余地。
事出有因也好,背后隐情也罢,都不是他们聚众作乱,对抗长安的理由,而作为关中的统治者,对叛乱者,只有坚决严酷地镇压、夷灭,而后再谈善后之事。
言语在大部分时候都是苍白无力的,在这个世道,唯有铁血刀兵,方能真正使人长记性,还得时不时地展露锋芒,以免被遗忘......
而对苟政来说,略阳之乱虽然影响恶劣,但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乱事平定之后,苟氏集团又获得了近两万的丁口,这些人很快就转化为苟军的“资产”,不管是交由梁楞就地屯垦,亦或是作为秦州将士的农奴,价值都不菲。
同时,对略阳叛乱豪强们的残酷处置办法,也再一次对关中豪右形成强大震慑,让仅仅淡化了半年的记忆再度深刻烙印于其脑海里。
造反作乱,是个高风险的事情,轻则尸首分离,重则满门诛灭......
等略阳的消息传至,北地的豪强们可谓集体失声失色,惊骇后怕不已,幸好听了辛府君的劝告,没有妄动,否则......
那“苟公”的手,实在狠厮!虽然心中满怀被“苛政”逼迫的愤怒,但一时间,北地豪强们也有些敢怒不敢言,尤其面对“恣意肆虐”的北地营官兵。
所幸,长安那边的紧急措施也随后而来,虽然短时间内约束效力有限,但北地营的苟军也不敢再像此前那般肆无忌惮。
再后来,长安连番来使,又是安抚辛谌,又是整顿北地营,到朱肜北上,代表秦公设置北地军府,又拿下几名违犯禁令的军官,这才将北地的局面彻底控制住。
从结果来看,在这场风波中,北地郡地方势力,损失不小,可以说是被北地营苟军生生从身上咬下一块肉,但利益的重新分配,从来都是血淋淋的。
当长安选择出手控场,以更为强力有效的手段约束官兵,不只北地一郡,在整个关中治下,一种新的地方权力、资源分配格局,一个新的势力平衡,也逐渐形成。
当然,苟政自不会就此认为高枕无忧了,相反,他的忧患意识更甚从前。略阳的叛乱,关中的冲突,无一不在提醒着他,什么人心依附、众望所归,都是假的。
入主长安不过三年,全据雍秦时间更短,凭什么让关中豪右们悉心归附,仅靠那几万强兵,是远远不足的。
暴力与强权或许能够压制一时,但绝不能期待压制一世,就拿此时的关中来说,地方上的豪右们,面上已然被压服了,但几乎可以笃定的是,一旦苟氏集团再度面临强大的外部威胁与压力,不说全部,但必然有一部分所谓关西豪杰,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反对苟政的统治。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忍气吞声,妥协求存,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仔细思量、分辨局势之后,再审慎决策,尤其涉及到赤裸裸的利益之争的时候。
而当前长安与地方豪右之间最大的利益矛盾,事实上并不是地方苟军的圈地占田行为,仅凭各郡的军户,能够圈多少田?就是圈了,没有足够的人物力,又能利用耕种多少?
就眼下关中的情状,哪怕“贫瘠”如北地,只要有人,开垦出足够的田土耕地,也只是费些汗水、时间与粮食罢了。
土地矛盾,并不是当前关中的主要矛盾,相反,作为生产主体的人口、劳力才是,苟氏集团“侵害”地方的,恰恰是这一点。
分流到地方的戍防苟军,不只占地,还要抢人,这已经让人受不了,而苟政干的实则还要过分,他要清查户口,然后照丁纳税!
这简直是捅到地方豪强的腰眼子上,没人愿意把家底都抖出来,哪怕最没见识的豪强,都能意识到,让官府掌握自家丁口状况,然后照此纳税的“恶劣”后果......
照那种搞法,今后岂不是每年都要任官府鱼肉,还是苟氏集团这样谁知道能坚持多久的政权!
就是割韭菜,也不是这种割法吧!更何况,什么时候他们这些豪强右族、郡望贤达,也成为韭菜了?
对于“丁税制”可能引发的问题与冲突,苟政前者已经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为此他甚至把目标放得极低,只欲先将这套税法建立、运作起来,而后逐步改进,甚至采取了一定的妥协,尤其是让地方豪强们自报人口。
但就是这样,真正推行此政之时,遭遇的阻力,依旧大大出乎苟政意料,随着各郡上报进展情况与舆情,苟政也意识到,他还是小瞧了地方豪强们对丁税之政的厌恶程度。
显然,他厌恶的并不是丁税制度规定本身,只是不满苟政将这套归附施加到他们身上,这无异于在剥夺他们的特权,将他们这些乡绅名流,当作平民、贱民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