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县衙中唯一还算像样的客舍内,昏暗的烛火映出两道模糊的人影,一阵轻风拂过,传出王猛赞叹的声音:“辅弼将军,真将帅也!”
却是苟政遣人送来信笺,以苟武弃轵关、洛阳,收缩防御之事,咨询王猛意见。
屋内,小案上堆着一摞简牍,与王猛秉烛夜谈的自然是吕婆楼,明明正值壮年,却一脸苍然,须发之间也明显染上了几缕白霜。
听王猛赞叹,得知其情的吕婆楼也不禁感慨着说道:“辅弼将军见识深刻高远,以退为进,不计一城一地之得失,这等审时度势之能,的确令人钦佩,如非将帅之才,绝难有如此取舍智慧......”
顿了下,又道:“不过,这个决策,恐怕秦公一时之间也难以决断。方失河内二郡,损太守赵琨,今若不战自退,拱手献关,既有失秦公威望,又挫伤军心。”
吕婆楼沉着思吟,王猛观之,暗自欣赏,轻笑道:“兄台见识,亦不凡也!”
“愧不敢当。”吕婆楼淡定一笑,而后略带好奇问道:“不知军师准备如何就此事答复秦公!”
王猛笑道:“辅弼将军的目光,是放到两年、五年,乃至十年之后,至于当下,事态却也没有紧迫到那个地步,因此,可暂做按捺,观时顺势而为。于秦公而言,只需关河稳固,河东、弘农不失,便可无忧!”
说到这儿,王猛抬眼冲吕婆楼道:“便劳烦兄台,凭此意,替我拟一书文,回信秦公!”
“这......”吕婆楼有些犹豫:“此等机密之事,经在下之手,恐怕不妥!”
王猛一眼便看出吕婆楼的顾虑,说道:“兄台此番随我赴郑县办的,也是机密大事!何况,秦公对兄台父子的欣赏,已溢于言表,兄台也该有所表现才是!”
听王猛这么说,吕婆楼方知,王猛这是有意给自己一个机会,心情略显复杂,却也不再拒绝,埋头取过一副笔简,提笔拟写起来。
而王猛抬起头来,目光东向,神宇间带有一抹深思。良久回神,吕婆楼已拟好回复,接过浏览一遍,王猛不由赞道:“不曾想,兄台不只见识犀利,这刀笔也如此熟练!”
吕婆楼拱手应道:“在下文辞拙劣,军师勿见笑才是!”
就冲这番言辞表现,便可知王猛愿意与吕婆楼深交的原因,他虽是个氐人,却仿佛没有一丝“胡膻味”,观其见识能力、涵养风度,更堪为当世有数的精英俊杰。
经过几番与苟政的交流畅谈,王猛也渐渐找准了自己在苟氏集团的定位与方向,而将来欲建功业,除了苟政信任赋予权力,也需要一批志同道合、能力优秀的人才支持,吕婆楼则是他选定的“同志”之一。
“明晨即遣快马,将此文发往长安!”审阅过后,确认内容、含义无误,王猛又提笔在署名上加上吕婆楼之后,吩咐道。
“诺!”注意到王猛的动作,吕婆楼郑重拜道。
吕婆楼年纪比王猛大上不少,但在这并不长的相处交流之中,已然深明秦公苟政为何如此重视王猛,对他的器识、能力与风度,也格外敬佩,甘为从属。
王猛在深吸一口气后,又缓缓说道:“轵关那边,燕军此来,并不足虑,慕舆根虽是燕国大将,但想凭区区数千卒,便叩关而入,略我河东,还远远不够,听闻振武将军(陈晃)久经战阵,稳重善守,足可拒之。
而况,便是前方军情发生变化,以秦公与将帅们能耐,又岂经不住些许风浪。你我二人,完成秦公所托,办好郑县这趟差事,才是当务之急......”
听王猛如此说,吕婆楼也不由颔首,说道:“军师明见洞察如此,难怪秦公看重!”
王猛悠悠一叹:“正该有所作为,不负信任!”
抬眼便收拾好心情,自案上取过一张书简,轻笑道:“这位李县令,虽履任不久,但观其治事驭民,颇有章法,确是个能才,短短时间内,竟能将县内几家豪强的情况摸清......”
“军师此来,对其整顿县务,大有裨益,能够看出此节,眼光的确不错!”吕婆楼浏览了一下从王猛手中接过的那道文简,道:“军师意欲从杨氏堡着手清户?”
王猛点头道:“正是!郑县当进出关中要道,虽获交通之便利,但在历次兵燹战乱之中,受创深重,而今,全县除秦公下属军户屯民,也就剩下几家土豪了。
这杨氏,算是实力影响最大的一支了,还是逆势趁乱吸纳流离难民,依附其堡壁生计的丁口,纵然没有五千,至少也有四千。
当初,我隐居华山,为谋生计,也曾于华阴、郑县之间,制炭、贩布,如今谈起来,仍觉唏嘘,对郑县我也实在不陌生......”
听王猛这样一番话,吕婆楼双目之中顿露恍然,有些明白为何把郑县选作“典型”了,而这郑县杨氏,显然又是第一个“开刀”对象。
“此杨氏,乃弘农杨氏旁支?”思及文简上所书内容消息,吕婆楼讶异道。
对此,王猛淡淡摇头,语气笃定道:“弘农杨氏早已破灭,纵有遗孑,也散落各地,不是在荆扬,便是在凉州。
此杨氏,不过假托望族盛名罢了,就我所知,这郑县杨氏,最初是汉赵下属一支匈奴别部,刘曜称帝之后,受封当地,就此世居郑县,后汉赵为羯赵所灭,主动投靠石氏。
石虎篡权之初,关中、洛阳反抗,石虎率军西征,当时的杨氏家主率部众为关东之师引路,有功于石虎,一直延续至今......
目下在弘农县内,还有一支‘弘农杨氏’,同样是假借名号......”
王猛谈及这些,是唏嘘不已,曾经那些高门望族,在胡人的弯刀铁蹄面前,彻底沦落,被碾为尘泥。
名门的荣耀与自豪,在南方或许还能抱残守缺,仍能爆发出不俗的能量,但在北方的胡汉融合风潮中,正发生着根本性的改变。
吕婆楼听到这些轶闻,也甚觉有趣,不过却也习以为常,说起来,他略阳吕氏,不也是这般“汉化”的吗?只不过,没有随便认祖宗,尤其不至于出现这种让人一言戳穿的尴尬情况。
闲谈两句,吕婆楼表情微肃,道:“不论杨氏来历如何,只怕皆难轻易使其就范,配合丁口清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