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暂无他人,唯有姚襄的长史兼谋主王亮在,姚羌的西进攻略基本就是在姚襄与此人的筹划下逐渐成型的。
此时,王亮束手帐内,同样闷得一头汗,见姚襄怒态,表情也分外严肃,屏气凝神劝慰道:“明公息怒,杜郁不降,不足为奇,另寻办法即是!”
“长史倒是沉得住气!”听其言,观其态,姚襄也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以手抚额,头疼道:“金墉不克,久挫坚城,形势日渐不利,先生还有何策破局?”
对此,王亮在沉默少许之后,揖手望向姚襄:“明公可曾想过退兵?”
姚襄闻言微惊,转向王亮,眉头蹙起,见他一脸认真之态,不禁道:“长史怎会出此退却之言?我军虽受挫城下,但杜郁也仅敢死守,不敢出击,苟骑虽游弋于外,却也只敢行骚扰之事,不敢与我步骑正面接战。
当下虽有不利,还不至于被吓退吧!”
听其言,王亮也忍不住叹息一声,沉声解释道:“明公,金墉苟军的抵抗,您也是见识到的,远超此前预期,而城中守卒,还非苟军那些百战精锐。
这段时间以来,关中交通消息断绝,苟军骑兵也在不断绞杀我们的斥候探骑,我军对其援军情况,日益模糊。
在下忧虑,敌骑是有意闭塞我军耳目,危险隐藏在我等视野之外,我军已屯兵城下二十余日,敌军援兵也该至了。敌情不明,实在危险......
再者,明公策动之援军,不论并州张平,抑或荆州桓温,哪怕是关内羌众,也皆无反应。明公当知,若无各路兵马牵制策应,仅靠我军,想要突破苟军防线进入关中,实难如登天。
眼下兵锋已挫,锐气渐丧,暑气蒸腾,将士难耐,实不利久战,不若暂且退却,观望局势。
苟军在洛阳,不可能投入太多兵马,也无法时时防备,只要虎牢(成皋)在手,必有卷土重来之日!”
一口气说完想法,王亮似乎有些喘不过了,缓了会儿,方恢复平静,望向姚襄,待其回复。
至于姚襄,思吟着王亮的分析与建议,面上露出明显的变化与挣扎,作为一名合格的统帅,他已然察觉到眼下处境堪忧,但若让他就此放弃,也没那么容易。
不论如何,这都是他承父之业以来的第一仗,他是奔着一场痛快淋漓的胜利去的,眼下收兵,有损威望,意也难平......
大概也明白几分姚襄的心思,王亮又道:“此番西进,虽未获全功,却也连下陈留、荥阳,过汜水,克虎牢,占得伊洛半壁,且已经彻底打通与晋军联系,并非无功而返。”
“长史所言,不无道理,然而眼下,我军仍占胜势,若敌援抵至,正可击之!胜负未定,言退尚早!”认真思虑过后,姚襄这么说道。
姚襄语气神态平静,但却透着一股坚定,见其状,王亮却也没有力劝,他也只是因战局不顺而心存忧虑罢了。
也如姚襄所言,胜败形势未定,还不到说撤退的时候。不论如何,洛阳这五万大军可不是摆设,这支以滠头精锐为骨干的大军,还是足与苟军板板手腕的,哪怕其援军至。
王亮甚至已经猜到姚襄的打算,坚城难下,但野战岂惧苟军,他正等着打援呢......
念及此,王亮又思虑一阵,不由提醒道:“明公如欲久持,眼下军事布置却当再做调整,大部驻于城内,虽可遮阳避暑,但散落民居,不利拒敌,倘敌军援兵大部抵至,将我军堵在城中,形势必沮!”
姚襄自是知兵之人,闻言,眉梢也微微一拧,而后道:“天气酷热,城中将士,方安顿完毕,此时迁出,怨气更重,战力也难保存。
我之所以独领精兵驻于外,便为监视内外,防备敌援。倘敌情有变,也可及时调整,随机应变......”
闻言,王亮也无声地叹息一声,但凡有为之主,总有其骄傲与固执,哪怕明知进言有理,听与不听也总在一念之间。
坚定信念能使其有所成就,也可能致其败绩,只看时运如何。不过,姚襄长相气质上佳,但观其印堂,总像一副要倒霉的样子.....
在姚襄与王亮商讨的军机与进退大事之时,一道军骑匆匆东来。很快姚襄便收到消息,荥阳失守。
帅帐内,王亮惊声道:“明公,荥阳若失,我粮道必危,粮道若失,我军危矣!”
姚襄对此也不敢大意,脸色微沉,质问来人道:“何来兵马,攻我荥阳?”
来人道:“禀将军,是苟军罗文惠所部!”
“是他!”姚襄两眼微眯,目光冷冽,道:“尹赤呢?”
“尹司马已率军驻于管城,准备收复荥阳,特遣小人上报大将军!”
姚襄的司马尹赤,原本率五千师南下,协助谢尚进攻许昌,当然,仅是作为摇旗呐喊的“啦啦队”。
随着姚襄西进,尹赤也率众后撤,姚襄给他加兵,令策应荥阳,保护粮道,同时消灭活动于荥阳、颍北地区的罗文惠。
没曾想,罗文惠没剿灭,反被其袭取了荥阳这个重镇。真是废物!此时姚襄心头也不禁暗骂着,亏尹赤还是天水大族,特地委以重任,就如此回报他,连区区罗文惠都对付不了。
姚襄西进以来,虽有不少缴获,但到了洛阳,在杜郁的坚壁清野下,就地因粮几乎是不可能了,五万大军的补给用度,几乎全部从荥阳、陈留乃至从济阴、廪丘、碻磝等地征集输送。
也就是姚襄在屯田生产上也十分上心,南渡之后有一季的积累,否则绝难支持如此规模的军事行动,但也相当勉强。
而比起粮秣本身的稀缺,更危险的,显然是供给通道的不畅,而荥阳城则是姚军补给线上的转运枢纽。
荥阳若失,姚军粮道纵然不算完全断绝,却也直接暴露在苟军的直接打击之下,姚襄又怎能不急,怎能不怒。
“明公,为今之计,首要之事乃是夺回荥阳,巩固粮道,也保我后路不失!”王亮严肃地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