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敬文的使者名为耿俨,巴西人,出身寒贱,在当地却薄有名声,萧敬文割据自立后,被征辟为益州从事。
澄心堂内,带着好奇,苟政亲自接见耿俨明明前来搬兵请援,还一副不卑不亢的表现,不由轻笑道:“孤与萧敬文素无往来,今遣使北来求援,不觉唐突吗?”
“我家州牧对秦公慕名已久,向来敬仰,素有结谊修好之意,未能通使往来,实因晋兵阻路,梁州兵马横阻于前。
向使秦公发兵南下,击破司马勋,打通入蜀道路,我家州牧必以深情厚礼相待!”耿俨如此表示道。
“看起来,涪城那边形势的确危急,否则萧敬文也不至于求到孤面前来!”苟政笑了笑,言辞不甚尊重,从一开始便直呼萧敬文之名。
而耿俨,难免尴尬,却也只能忽视,并且随着交谈展开,态度愈加卑微:“晋军三路讨伐,我家州牧遍观四围,独有秦公,英雄盖世,实力强劲,可堪为援,力敌晋军!”
“他萧敬文叛晋不够,还要牵连孤,与朝廷为敌吗?”听其言,苟政调侃着说道。
耿俨面色肃然,望向苟政:“莫非秦公欺在下不知?
秦公而今,据王业之地,拥兵民百万,屡挫强敌,两都握于掌中,声威震于天下,早已非朝廷所能容!
坊间早有传闻,秦公私藏玉玺,有称帝之志,与晋廷彻底反目,更是迟早之事。
前者司马勋无端兴师,北击关中,何曾将秦公视为臣属?以秦公之雄才大略,又如何肯屈服江表鼠辈,为小人驱使?
秦公若怀天下之志,自当兼驭豪杰,共抗强权。我家州牧有言,秦公开国之日,愿俯首称臣,纳土献贡,若得关中援应,愿为秦公平定巴蜀......”
“哈哈......”耿俨一番话完,苟政实在有些忍不住,大笑几声。
少顷,笑声收敛,目光灼灼地看着耿俨,幽幽道:“如此甜言蜜语,却是蜜里藏刀啊!萧敬文前受晋禄,尚且背反自立,孤如何肯相信,萧敬文能臣服于孤,至于为孤攻取巴蜀之言,若是当真,则孤将被天下人取笑了......”
苟政直刺刺的评价,让耿俨尴尬不已,面色羞红。不待其尴尬完,苟政又换了种语气,还是不疾不徐的:“足下口才不错,敢于冒险潜行北上请援,也颇具胆略,然而,想以红口白牙,便说动孤出兵,为萧敬文火中取栗,分担晋军的兵锋,却不免异想天开。
桓公可是一头猛虎,此番大动干戈,势必要扑灭萧敬文,孤远在千里之外,如何救之,又何必去触其霉头?
而况,孤现在有事于关东,大军在外讨伐,纵然有心援救,怕也无力!”
听苟政口风似有松动地,耿俨赶忙拜道:“司马勋前者北犯关内,为秦公所败,元气大伤,今其率军南下,南郑必然空虚,秦公只需遣一师劲旅,取汉中易如反掌。
秦军动于北,司马勋受制,必不敢全力南下,我家州牧可专心对南面晋军......”
说到这儿,耿俨戛然而止,一个不注意,把萧敬文那点小心思给当面暴露了。注意到苟政略显玩味的眼神,耿俨又紧跟着转移话题道:
“秦公难道不知江陵现下正充斥北伐之声,军民僚吏,无不北望向战,且殷浩正进兵中原,桓温若欲兴兵,其兵锋必直指洛阳、长安!
我家州牧若在,尚可为秦公牵制梁、益之师,一旦覆灭,则恐桓温辖下八州士众,悉向关右而来啊!”
耿俨言辞异常恳切,观其表情,苟政悠悠然道:“如此说来,萧敬文还是在为孤考虑?”
耿俨抬手揖拜道:“窃以为,秦公英明睿智,当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
面对此人,苟政第一次沉默了,小过一会儿,眼珠微转,道:“正好,江陵也有使者在长安,足下要不要见见,当面听听其是如何说法?”
耿俨闻言色变,这却是在他意料之外的事情,一时讷口,喏喏不言,不知所以。
看着耿俨,苟政突然长叹息一声,以一种认真的口吻对他说道:“孤不能发兵救援萧敬文,非不愿,实不能也。孤且直言,萧敬文之覆灭,就在不远,非孤所能扭转......”
听此言,耿俨也真急了,顿时拜道:“秦公——”
“孤意已决,不必多言!”苟政摆手打断他。
见其冷硬坚决之态,耿俨不由哀声道:“秦公心何似铁?”
闻之,苟政却是笑了,笑得格外真实,指着自己胸前,淡淡道:“孤这副心肠,是风雨里闯过,铁血里炼过,方才磨砺而成,自然如铁石一般!”
苟政轻描淡写间的睥睨强势,让耿俨表情凝滞,别说发表一些怨怼之言,就连与其对视都不敢了。
思吟几许后,苟政又开口打破压抑的气氛,说道:“此事孤实无能为力,长安请不到兵,足下不若往武都走一趟,那仇池氐王杨初,素有贪婪扩张之心,汉中空虚,他动心之下兵发南郑,也不无可能!”
这样一则建议,耿俨听了都觉不靠谱,仇池国,杨初?地狭人寡,军少民弱,那是萧敬文都不太瞧得上的势力。
不过,在苟政如此坚定拒绝发兵的情况下,却也不妨一试,心下计议定,却是不失礼节地向苟政躬身道:“多谢秦公指点,在下也只有往武都一行了!”
看他迅速调整过心态,苟政有些讶异,心念一动,开口道:“孤观先生颇有见识,回涪城必是死路一条,不若留在长安,孤当以贤士相待,委以重任!”
这说着说着,怎么变成邀请自己出仕长安了?耿俨有些措手不及,面露讶然,甚至有少许恍惚。
他出身寒微,生计艰难,苦无门路,求仕不得,也就是在萧敬文这样的割据叛臣处,才得一容身之所。
若是放在几年前,有关中之主相邀,耿俨绝不会有丝毫犹豫,举家投奔。但眼下,实则同样有些动心的.......
不过,心头被苟政撩起的涟漪,被迅速抹平,耿俨醒了醒神,拱手说道:“秦公厚爱,在下感激不尽。只是州牧有恩于在下,一家妻小尚在涪城,实难舍之,纵身首分离,亦要返回!”
苟政本就是偶然生出的念头,听他这么说,自然也无必要强求,应道:“既如此,那便祝先生一路顺利!”
注意到苟政那淡然的反应,耿俨心中竟也有种莫名的失落,但很快稳定心神,再拜道:“多谢秦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