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永和八年,冬十一月初三,大都督苟武率凯旋之师军至霸上。
秦公苟政,亲率长安文武,出城数十里相迎。长安士民,闻讯而动,自发前往迎候者上万众,长安近畿道途观者如堵,气氛热烈。
含光殿,原为汉赵刘曜时期所建光世殿,苟政入主长安之后,更名含光,作为长安宫廷之正殿。
最初的时候,苟政还守着“晋臣”的礼节,但随着野心膨胀,志向昭然,过去三年间,苟政已经多次使用此殿,用于军政大会、典礼抑或重要宴席。
此番苟武率军凯旋,这庆功宴,毫无疑问在含光殿开摆。而前线将帅们,也明显发现,如今的含光殿,比起过去可威严壮丽多了。
毕竟,含光殿前前后后已然经过数次修葺,尤其是最近的一次,苟政终于舍得花大力气、靡费钱粮,用在宫室景观的修筑上。
顶上的瓦,地上的砖,殿中的帘幕与帷幔,还有席案等内部设施,全是翻新更换过的,所有梁柱也重新刷了一遍漆......
费了那么多功夫,当含光殿再度呈现于众人面前,自然有耳目一新之感。宫室之壮丽,主公之威严,似乎也才第一次进入秦军这些丘八的心里。
以虎贲将军苟须的反应最具代表性,这个敢跟苟政别苗头的苟氏勋贵,在解剑去靴时,表现出从来不曾有过的小心,就仿佛怕把这明亮干净的殿堂弄脏一般。
进入含光殿后,更是啧啧感慨,适应之后,直接指着殿台上的王座,与众将议论道:“这方王座,主公早就该坐上去了!”
其余武将,没有苟须的身份,表现要多少收敛一些,但面上的兴奋,却是溢于言表。
宫殿的壮丽只是感观上的刺激,真正让他们由内而外感到开怀的,还是身份上的转变,哪怕见识再短浅的匹夫,也能明白,苟政称王对他们有多么大的好处。
他们别着脑袋追随苟政打江山,将收获真正的回报了,他们不再是那些所谓高门望族鄙夷蔑视的寒门黔首、蝼蚁贱民,他们也可以戴上朝冠,身着华服,登堂入室......
连胡羯尚且能称王称帝,而况苟政这样的夏族豪杰!
比起武将,以郭毅、王堕为首的文臣职吏,自然要显得矜持一些,苟政也从不冀望这些投效的关西豪右能够百分百效忠于自己,在这大殿之上,能够感受到明显的属于关中集团的凝聚力,已然足矣。
“秦公驾到!”
随着羽林中郎将李俭一声高呼,含光殿中议论声顿止,在齐刷刷的目光中,苟政一身衮服,迈着从容自信的步伐,走进殿堂。
苟政这身衮服,还是相当惹眼的,紫色打底,上绣山河社稷,草木禽兽,最为关键的,这还是苟政第一次当众穿着这样的“正装”。
苟政正先于他的臣属们完成“王”的蜕变,一切都让人耳目一新,却无突兀之感,就仿佛本该如此。
登台,落座,接受众臣参拜,一套流程下来,在场苟氏文武们的灵魂都仿佛得到了升华。
殿堂间,早已摆好了丰盛的食物,虽然没有那么多的美食珍馐、山珍海味,但至少酒肉管够。而宴席正式开始之前,苟政自然要发表一番演讲。
端着酒爵,苟政起身立于案前,酝酿几许,方缓缓道来:“今夜与诸君会宴于此,孤实感触良多,不免追忆往昔。
四年前,孤与众将士弟兄,尚无名声,朝不保夕,为活性命,挣扎乱世。那时,只怕没有人能想到,数年之后,我们能在长安的殿堂之内开庆功宴!
这些年,我等风雨同舟,踽踽前行,牺牲颇多,多少将士袍泽、亲人兄弟,死难途中,乃有今日。
这巍峨殿堂,这美酒盛筵,便是对生者的回报。当然,死者更不应被遗忘,因而,今夜这第一杯酒,敬数年以来创业途中死难之烈士......”
“干!”苟政当即一饮而尽,众臣随之。
杯酒下肚,苟政的谈兴似乎也起来了,仆侍重新斟满酒,他则继续说来:“数年砥砺,连克强敌,这天下也终有我等一片立足之地,关中形胜在握,宇内豪强,无不侧目,这就是我们的建树与成就。
这第二杯酒,敬所有不畏艰难、尽心竭力,追随于孤的文武臣僚、将士部曲,孤发自内心地感激你们!”
“......”
“过去的成绩,值得自豪,但不可自矜,更不可自大。当此之时,孤仍希望诸明白一事,我等功业初立,但关中内外面临的形势,依旧严峻,各方敌人带来的挑战与威胁,依旧强大。
在外,燕军已然横扫河北,以其贪婪,必定谋我,他日燕国必是我等大敌;晋廷更不必说,诚桥一役,双方彻底决裂,三两年内,还有大战;
对内,秦州尚未完全平定,王擢割据于陇右,鲜卑、铁弗骚扰于渭北,凉州、仇池暗暗窥伺......”
苟政一番话,说得格外严肃,使殿中喜庆的氛围都为之一变。而面对着一张张肃然的脸庞,苟政又是第一个变脸的。
只见他爽朗一笑,满带着昂扬与振奋的声音传入在场众臣耳中:“形势固然严峻,但比之我等曾经共同经历过的艰难与困苦,又算得了什么?
孤只知道,我们创立的江山,打下的基业,倘若有人敢来谋夺、侵略,任他是谁,孤必将痛击来犯之敌,将其斩尽杀绝!
就是不知,诸君作何感想?”
有资格参与含光殿夜宴的,都是关中集团最核心的文武了,都是经受过考验,深度与苟氏绑定的臣僚。
苟政都这么说了,他们又岂能落后,因此言方罢,从苟氏勋贵,到军中大将,再到投效苟政的关西豪右、才士,皆表示追随,矢志不渝,誓死效忠。
一致的态度,坚定的语气,凝聚的气势仿佛能撼动含光殿。
而见众臣同仇敌忾的模样,苟政自是大感欣慰,稍加调节情绪,又故作汗颜道:“今夜,本是为东征将士庆功犒劳,孤这般多感慨,却是有些煞风景了,还望众将见谅!”
“主公言重!”作为讨贼大都督苟武,适时地起身接话道:“主公一番勉励之言,推心置腹,我等闻之,无不深受鼓舞,必当奋发图强,以报主公,以御仇寇!”
“第三杯酒!”心中欢喜,面上则一派正色,朗声道:“请诸君共举杯爵,敬洛阳、诚桥血战破敌之将士!”
见气氛被自己带得有些严肃,苟政露出一抹松弛的笑容,轻笑两声,道:“孤想诸君明白的是,你们的努力奋进,不是为苟政,而是为你们自己,为功成名就,为门庭尊荣,为福荫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