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济阴定陶人,时任中垒营丙幢甲队队长。
就在四、五年前,他还只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或者说农奴,与父母兄弟一起,与当地一周姓豪强为奴。
当初的日子虽然艰苦,但当牛做马,卖力干活,也还还能勉强维持生计。
这样的日子,并不长久,很快天下形势大变,时局动荡,对于底层的贱民来说,哪怕卑微到只想安安稳稳当牛做马,都求而不得。
梁犊起义,连破赵军,东掠荥阳、陈留,后羯赵调兵遣将,***乱,韩铁之父作为壮丁也在征发之列,带着家中唯一一把菜刀,背着一斛粮,踏上“征夫”之途,然后再也没能回来。
后石虎驾崩,邺城宫变,东晋褚裒北伐,羯赵大军南下抵御,韩铁之兄又被征入赵军。代陂一战,晋军三千精甲覆没,损失惨重,赵局依旧保持着对晋军的强势战绩,但韩铁兄长却殁于阵上。
先丧父,后丧兄,这日子却是越发困苦艰难。当冉闵称帝,赵魏交攻,中原作为双方势力辐射范围,也随之陷入动乱,赵魏军阀们,也更加疯狂地征发兵役。
韩铁,也不可避免走上了父兄的老路,被强征入役。先是在济阴太守麾下,段龛自陈留东进之时,将之吞并,韩铁不愿被背井离乡,逃回家中,参加了主家周氏组织的部曲队伍。
永和六年(350年)秋冬,周氏为魏兖州刺史魏统征发,参与由冉魏组织的针对洛阳的战争。当时,苟政入主长安不足半年,第一次遣苟军东掠人口、财货,攻取洛阳。
魏将苏彦、魏统还有张遇,三家西进,结果被丁良、罗文惠坚拒于成皋(虎牢)城下。魏军猛攻不下,损失惨重,后张遇率军返回许昌,苏彦则与魏统发生内讧,为南下的苻氐所获。
韩铁比较幸运,他既没有死在成皋的血战之中,也从苏、魏两军的内讧中得生,但最终一起做了氐军的俘虏。
其后,便被迫参与氐军,在其裹挟之下,进行对中原各州郡的抄掠。在那个冬季,韩铁追随氐军,纵横豫州的陈、梁二郡国,兵锋所过,那些庄园、堡主,几乎没有不贡献粮料物资的。
那个冬季很冷,但韩铁吃了好几顿饱饭,对氐军也头一次生出些许认同与好感。但这丝好感,很快就消失了。
翌年春,苻健开始收束就食各郡氐军,集中各地军民财货、辎需物资,准备西进与苟政拼命,夺取关中。
韩铁也随军向荥阳方向集结,过济阴时,曾打听家人情况。结果,家园已毁,老母已亡,两个幼弟也在冻饿之中丢了性命......
莫说他韩家,就是他们依附的周氏豪强,也彻底破灭,一应家产、财货、仆役、附民,悉数被抄没掠夺,以其聚众反抗,拒不纳粮。
韩铁还是在一个同在氐军中效力的乡人嘴中得知情况,在他随氐军对豫州郡县进行攻掠之时,在定陶,他的家人也经受着同样惨痛的折磨。
得悉其情,自是悲痛万分,悔恨难已,对氐军的仇恨也自此种下。但在这乱世之中,个人的力量实在过于渺小,纵有滔天仇恨,也难以撼动当时的氐军。
甚至于,不敢将仇恨情绪表露出来,甚至还得继续在氐人的裹挟之下,为其充做炮灰。
苻健西征,韩铁所在部曲,也在氐军督促之下,参与战斗,一路打到潼关。
潼关城下的血战,韩铁也被迫参与,他比较幸运,躲过了“炮灰”的宿命,中流矢之后,被丢到伤兵营自生自灭,在伤痛、饥饿与仇恨之中,熬到入秋,熬到苟军反攻之到来。
在苻健大军崩盘那一夜,韩铁也加入到营啸之中,黑暗与混乱的笼罩下,将所有积压已久的负面情绪,都发泄到氐卒身上,见人便杀,逢人便砍。
直到苟军趁乱大举出击,浑身浴血的韩铁方才清醒过来,面对满目疮痍与尸横遍野,既无气力,更缺反抗的动力,直接投降,做了俘虏。
当然,韩铁的俘虏生涯,只有一个多月,随着苟军对苻氐的全面胜利,以及战后善后事宜的快速展开,尤其在兵源补充与戍防安排上,韩铁再度身陷其中。
由于他是中垒营所部俘虏,再加精悍出众,被选入中垒营,充当步卒。后陈晃被授河东军事,也随其移防安邑,在当年苟军的冬季大整编中,靠着出众的身体素质以及战争中磨练的武力,幸运地成为苟军中军的在册士卒。
他在氐军中时,也混了个队长的职位,但到苟军,没有什么名气,出身更是平平,过去的一切抹掉,又重新从普通一卒做起。
自赵末以来,天下崩毁,韩铁就如那千千万万的黔首下民一般,像朵卑微而渺小的浪花,在时代浪潮的冲击下,起起伏伏,随波逐流,后路断绝,前途无期,浑浑噩噩,麻木不仁。
只是,他算是比较幸运的一员,辗转各方军阀军中,经历的战斗也不少,小伤不断,大伤没有,每次都能活下来。
又或者说,在这场名为乱世的“淘汰赛”中,他还未被淘汰,但也孤苦一人,除了军队,别无依靠。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心中充满了仇恨,但朝谁复仇,却一度让他迷惑。害死他父兄的羯赵、梁犊义军、晋军,还是使他破家亡母丧弟的苻氐?
羯赵、梁犊早已是枯骨尘埃,苻氐在潼关之战后便陷入崩亡,就连晋军,也在诚桥之役中,他也奋勇杀敌,算是复仇了......
韩铁从十七岁开始飘零江湖,流离军旅,但从未找到归属感,他只是像乱世中那些蝼蚁般的小民一样,麻木而又艰难的活着。
比一般人不同的是,在艰难的世道磨砺下,他锻炼出了一身的战斗能力与杀人技巧,在一次次危险的战斗之中,死亡总是慢他一步,或许只是运气,但他活了下来。
随中垒营驻守安邑期间,算是数年以来,韩铁过得最安稳的一段日子。
军纪或许严格,但只要遵守,听从指挥,训练、劳作,基本食物是保证的,从无短缺,有时还有加餐。
而孔壮的身材,不低的武力,也让韩铁在军中,避免了许多无谓的麻烦。哪怕燕军西寇期间,陈晃领军支援轵关,对韩铁而言,也只是一次武装旅行,他并没有参与由郭铉、陈铢率领的对燕军的追击,避过一次危险。
半年的时间,并不足以让韩铁产生忠诚,但他至少习惯了“苟军”的身份,习惯了在陈晃、陈适的统率之下。
当姚羌西犯,兵围洛阳,长安抽调兵马东援,这一回,韩铁没法避过战争了,在当时还是副营督的陈适率领下,与几幢将士,奔赴战场。
在洛阳战场,至少中垒营部下,韩铁表现很出色,姚襄兵败之后,他以斩首五级之功,擢为什长。
等诚桥之战后,凭着本队二十余级的斩首,又很快递补为队长,每场战斗,总是有位置空出来,尤其是队什这种基层军职。
而韩铁的升职,充分诠释着“火线提拔”四个字,当然,他依旧很幸运,从战场上活下来,立功的表现,还被长官陈适看在眼中。
到如今,秦王苟政的正统时代开始了,韩铁也已二十岁了,他终于开始找到久违的归属感。
中垒营弟兄凝聚与并肩战斗,让他渐渐打开心扉,秦王的恩典,更是对其心灵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