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亲自“送走”了重伤的两名部卒之后,姚苌终是下定决心,逃!
趁着身体还没彻底垮掉,趁着夏阳监整改期间的紊乱与松懈,至于能否发动一场暴乱,这是毋庸置疑的。
几个月的折磨与虐待,所有羌俘心中都憋着一口仇恨的怒气,只待彻底激发出来罢了,而姚苌显然是有这个能力与威望的。
与其被折磨至死,不如放手一搏,最多也不过一死罢了。而姚苌也没有什么周密完善的计划,如此处境,也没有那条件,也不想着所有人逃脱,那更不现实。
能跑多少,是多少,只需冲破牢笼,逃脱追捕,悬崖也好,绝壁也罢,一往无前,至于之后,各安天命......
不过,甫定决心,还未找到合适时机发动,姚苌的暴动逃亡计划便夭折了。事情,有了转机。
晋永和九年(秦正统元年)暮春,当王羲之在会稽山阴,呼朋引伴,曲水流觞,吟风赏景,纵情山水之时,中原形势又悄然发生着新一轮的变化,由苟秦与姚羌之间的秘密勾连开始。
说来或许让人难以置信,但事实就是如此,去年还在洛阳、许昌打生打死,被秦军击碎西进梦的姚襄,在短短半年的时间内,便与秦国坐上了谈判桌。
并且,是姚襄主动遣使寻来,而姚苌等羌俘,便无疑是谈判桌上的筹码。
姚襄是何等骄傲一人,却被逼得向苟秦低头,可想而知,在正式投靠东晋之后,姚襄的日子并不好过。
再加上,对在押秦国的那批部曲,尤其是嫡系的羌众,姚襄也始终惦念着,不敢遗忘、抛弃。大抵存在着一种愧疚心理,在经过剧烈的内心挣扎后,姚襄终是选择遣使西来。
就在苟政称王建制后不久,姚襄麾下从事尹纬,代表姚襄潜行至长安,求见苟政,表达缓和关系之意,希望能以财货赎回自己的部众。
正常情况下,这种近乎异想天开的请求,苟政是断无可能同意的,回应大抵也是拒绝。毕竟双方在关中的问题上,存在根本的利益冲突,早已势同水火。
不过,对已然逐步向政治家进化的苟政来说,考虑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他本就很少意气用事,更不会为些许仇恨而蒙蔽双眼,影响判断。
面对因利益冲突而产生的仇恨,苟政在应对之时,也更习惯从利害的角度出发......
而对开国后的苟政来说,姚襄的确能带来利益,或者说具备利用价值,尤其在挑动中原的形势与冲突上。
更何况,那个时候,苟政正因一事而头疼,而姚襄来使,正可解决。
起因还在洛阳大战的俘虏身上,那些姚氏子弟与羌俘,苟政自然没有收服的欲望,转化率太低,成本太高。
但其余姚军俘虏,大部分可就被苟政吞下了,那些普通的、下层士卒自不必多说,关键在于其中一批有家有室、有根有底的士人与豪强,却不太好安排。
最具代表性的,比如太原薛赞,这是此前姚襄麾下的重要谋臣,一战被俘。因其名声,苟政自有收服之意,也曾遣薛强、任群等人劝降。
而薛赞,在易主而仕上,自然没有过多的思想与道德负担,面对苟政的招揽,也相当动心,尤其在亲眼见识、亲身经历了秦军的强大,以及日见崛起之势的苟秦气象。
但薛赞还是拒绝了,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与那些底层的士众不同,薛赞作为姚襄的高级幕僚,可是拖家带口的,他本人虽被俘,但族众与家人可滞留关东。
并且从后续探得的情况来看,其家人部曲,都在姚襄南迁部众之列,薛赞若降,消息传出,其家小必为姚襄所害,尤其在苟姚两方之间互为仇雠的情况下。
而类似薛赞这样身份的高级俘虏,还有不少,而除了零星为求自保,甘愿献祭家人的狠人,大部分都有这方面的顾忌。
当然,也有取巧的办法,比如暂时隐姓埋名......
但是,作为一个惜才如命的君主,自然要表现出足够的担当,要为来投之才干之士解决切实问题,方使来者则安。
秦王对各方才士,一向来者不拒,从来善加委任,而为了表示对来投贤才的关怀与重视,甚至不惜与生死仇敌谈判。
这样的消息传扬开来,不论对苟政本人的名声,还是对秦国的“人才战略”,显然都是有好处的。
而尹纬奉命西来,则恰逢其事,于是他“破冰之旅”得以一种顺利的方式展开,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情,也有了可谈判的空间。
双方各有所求,亦可各取所需,只看能否接受对方的条件罢了。
可以明确的一点是,在此事上,秦国这边占据绝对的主动权。姚襄对那批羌俘的需求与迫切,俨然要更高。
于苟政而言,达不成共识,损失终究有限,再不济,他也能把那些羌俘用到死,榨取最后的价值。
发配到矿山,本身就是为了通过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解决这些难以收服的姚羌部众,只是屠杀俘虏,终究过于扎眼,也不利于秦王的“仁德”之名。
不过,在谈判之时,秦国这边提出的要求,却没有狮子大开口。用羌俘交换薛赞等人的族人家小自是应有之义,在此基础上,只要求姚襄那边用马匹、铜钱、铜器与锡矿来交换,当然数量不菲就是了。
平心而论,在此事的处置上,苟政可谓“仁厚”了,毕竟那批羌俘本身的价值就不菲,稍加恢复便是精锐,对姚襄的意义就更加重大了,流落到豫州依附晋廷的姚襄,其羌族本部还剩多少?
当然,对作为使者的尹纬来说,就显得过分贪婪了,不愧是苟秦,暴秦。
尹纬出身天水尹氏,乃是姚襄司马尹赤族弟,随着姚羌集团的日益沦落,在剩下抱团取暖的那批“滠头精英”中,尹氏的地位则越发凸显出来了。
尹纬本身,也是一个胸怀志气才略的能人,来长安后得到了苟政的亲自接见。
苟政虽不知晓此人,但只一番问对,便不禁心生感慨,姚襄已然落魄至厮,手下还能冒出这等有胆有识的人才。
毕竟,对作为姚羌集团下属,使秦可不是一件有什么保障的旅行,充满了不确定的风险,更遑论要完成使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