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冬的苟军大整编中,秦州方面,除了先登、锐骑、归义三营之外,分别于略阳、天水两郡建立了四个屯防营。
到夏四月初,在两郡军府的征召下,一应屯防将士,纷纷放下犁锄,暂别田亩家人,带着刀剑,集结备战。
大抵是出于军事调动的机密性,秦军的此次集结,只是动员各营,分别归建,恢复训练,但暂时按捺着,并未大规模向冀县集结。
而冀县,则保持着外松内紧的状态,表面上一切如常,实际上各营早已结束了一切休假,战备早在三月中旬就完成了。
苟雄在等,等来自雍州的援兵与各项作战物资,尤其是前者,三营中军并不满员,有三分之一的将士,前者都奉调长安,进行最终的授田安置。
而为了陇西攻略,苟政又以弓蚝、赵思二将,率领骁骑、昭义二营及扶风屯防营,西赴秦州作战,以确保苟雄这边兵力充足。
在苟雄的亲自督促下,秦州的备战工作,以一种有条不紊的节奏,全面展开。
沉寂两载之后,苟雄终于可以无所负担地展露自己的獠牙,其锋芒直指陇西。
对苟雄来说,这次陇西攻略,是对两年多戍防生涯的回报,也是对那些辛苦忍耐将士的一次交待。
比起苟政的理解与优待,苟雄与麾下将士,更喜欢用手中的刀枪挣取功劳与财富......
冀县城中,刺史府内,岗哨林立,森严的戒备已然持续半个多月了。
府堂外的廊道间,铁链拖地的声音沙沙作响,在严肃的氛围中十分凸显,在两名军卒的看押下,一名身着赭衣的精悍青年,缓缓府堂走去。
铁链可是个稀罕物,一般的犯人,可没有这等待遇。而此人,正是当初杀叔复仇、闻名冀县的冯翊张唯。
旁人只知张唯暗藏利刃,登张先家宅,在临别宴上,当众刺杀张先及其二子。
而事实上,在张家堂宴上,张唯不只袭杀张先父子,还恶斗十余名张先家将,身被数创,但趁着府上大乱,成功夺路闯出,被巡逻的军卒擒下。
之后冀县发生的风波,便与张唯无关了,在苟雄的亲自关照下,张唯被下狱,在暗无天日的囹圄中待了近两个月,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冀县的监狱,阴暗、潮湿,最难熬的是空寂,因为整座监狱就只有寥寥几名犯人。
倒也非苟雄治下冀县政通人和,民无犯禁,只是犯了死罪的罪徒等着死刑,其余犯众则大多被充作苦役,为秦军将士服务,秦州官府的粮食可贵重,不可能养一干闲人,还是罪犯。
由此便可知,张唯受到的待遇实则很特殊,官府白白养了他近两个月,并且还把他身上的伤治好了。
更为重要的,过程中他还亲自受到苟雄的接见,虽然后来又被投入狱中,但狱吏并不敢再多折辱了......
自春入夏,万物竞生,这是时隔一个月后,张唯又一次重见天日。
被光明笼罩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也由于大仇得报的缘故,年轻的面庞尽是释然与从容,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笑意。
“罪徒张唯,参见雍侯!”堂间,看着一脸威严,正坐堂案后的苟雄,张唯轻撩手上镣铐,稽首拜道。
此时的张唯,从动作到表情,都透着感激与敬服,不只因为苟雄的声名与地位,还因为他能感受到苟雄对自己的“善意”。
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囚徒,数十日囚徒,似乎并未消磨他的意志,那抹从容,让苟雄感慨。
明明是世家子弟,却颇有任侠之气,这点很让苟雄欣赏。
不过,苟雄并未将自己的心理波动表现出来,盯了张唯一会儿,苟雄开口了:“张唯,你可知我此次召你,所谓何事?”
闻问,张唯抬首瞟了苟雄一眼,以头触地,道:“是罪徒大限将至了吧!”
“你倒也敏锐!”苟雄淡淡一笑,说道:“我也不瞒你,我素爱壮士,尤其是有情有义的壮士。
我向长安求过情,不过大王回复,你为报父仇,擅行杀戮,虽悯其情,然杀人者死,这是大王与关内父老的约定,也是我秦国之法度,不可废!
因此,你只有伏法受戮!我虽觉可惜,却也不敢违背王令......”
言罢,苟雄便紧紧盯着张唯,观察着他的反应。而在闻言之后,张唯只身形一顿,便揖手道:“罪徒从决定复仇开始,便无活命奢望,虽苟活两月,但随时准备赴死!”
见张唯那一副坦然的模样,苟雄粗眉稍扬,又问:“你尚未及冠,大好年华,就此葬送,不觉遗憾?”
对此,张唯面色更加平静了,笑应道:“报得父仇,何憾之有?”
“可惜了!”见状,苟雄叹了口气,道:“临死之前,可有遗言?”
闻问,张唯沉吟少许,敬拜道:“雍侯之恩德,罪徒感激不尽,只待来生,必结草衔环以报!”
“呵呵!”苟雄顿时轻轻地笑了两声,说道:“我行事看人,但凭意气,只求念头通达,何需你来回报,更遑论来世?
对你家人,就没有什么话说?我可派人,帮你带到!”
难得地,从张唯面上看到一抹挣扎,不过,在深吸一口气后,张唯还是稳住颤声,应道:“人死即空,何必留言,徒增伤感......”
说着,张唯跪直了身体,再度恢复平静,一副待死的从容模样。
苟雄没有作话了,堂间也静了下来,良久,终一招手,厉声道:“来人,将此人,押赴东市处斩,以儆世人,勿触国法!”
听此命令,哪怕做好了准备,但事到临头,张唯仍旧不免恍惚,不过强大的心理素质让他控制住了心悸与身体本能颤动。
再度向苟雄行谢礼,而后没有丝毫抗拒,被重新押下去......
张唯是做好赴死准备的,但这个过程却让他有些意外,头上被当众套了个黑布袋子,然后被带着左拐右拐,兜兜转转,不知走过几处地方,方才停下。
黑暗笼罩双目,但张唯感觉得到,所处之地绝非集市,因为太安静了。当布袋解开,再度恢复视线,看见的仍是苟雄,仍是那张威严肃穆的面庞。
惊愕的表情,充斥在张唯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