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划别人的时候,也要时刻注意背后,是否有人在谋划自己,尤其对眼下的苟秦来说。
因此,在结束当日殿议之后,苟政没有片刻歇息,又召来司隶校事苟忠,察问关中的“排谍治安”的进展。
不是苟政有被害妄想,实在是他也算经验丰富,前车之鉴太多了。
只需粗略一数,从苟政开始占地发家以来,在他统治的范围内发生了多少起骚乱乃至叛乱,便可知苟政的谨慎绝非杞人忧天。
尤其在他已据关河之险固的情况下,除了迫其自乱,恐怕很难带给这个新兴政权致命威胁,而最有效的乱秦之法,毫无疑问是苟政准备对付燕国的办法。
成本最低,效果最好,并且这也是苟政对关中统治中最薄弱的一环,一个真正的中央集权的秦政权,还未在长安建立牢固。
那些貌似臣服,实则暗怀异心的豪强,对苟政来说仍然是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尤其在秦国面临重压之时。
事实上,不管是苟政的秦国,还是慕容燕国,在其治下发生的诸多叛乱、动乱,很多时候都会显得莫名其妙,甚至不可理喻。
随便登高一呼,聚集几千人众,便敢扯旗造反,裹挟个几万人,便敢称王称霸。掉脑袋的生意,似乎只需脑门一热就敢干,也不管形势优劣,实力强弱。
但是,经历得多了之后,苟政慢慢发现了,并不是这些豪杰没有眼光,没有脑子,他们的初衷也未必就是为了推翻长安政权。
虽然很多时候,这种骚动与叛乱的缘由,会笼统地归结于利益矛盾,又或许是叛乱者的野心。
然而,苟政并不是吃独食的人,也从来懂得妥协与让渡利益,至于野心,哪有那么多随时敢于把身家性命、族部前途押上的野心家?
排除一些意外因素,很多时候,进入人们视野的那些叛乱,更像是秀肌肉、亮实力,又或者是一次“聪明”的投机行为。
而所谋求的,倘若气运滔天,真先掀翻了原本的统治秩序,那便是一本万利,若然不成,等着招安即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不过如此。
这也形成了一种风气,甚至一种大分裂背景下的社会运转规则,统治者们习惯了叛乱,并且能够容忍绝大部分叛臣。
又或者说,那不叫叛乱抑或骚乱,而是一种发声,一次态度激烈的诉苦,很多“叛乱者”最后的归宿,是得到安抚,摇身一变,又披上了官身。
当然不是所有叛乱都能得到宽恕的,而一旦采取严厉的惩治手段,那将成为苛政暴法的证据,“人心”便会不稳。
别的不提,就说秦王苟政近来格外关注的慕容燕国吧,在扫平河北之后,对待那些时不时降而复叛的叛乱者,只要不是一条路走到黑,及时“醒悟”投降,还是能够得到重新接纳。
可以说是,拥有一次“叛乱豁免权”,名气与实力越大,越是如此。不过这本质上还是一种玩命的冒险,只是对于发起者来说,风险似乎没有那么大。
很难说慕容儁在处理类似动乱事件的做法正确与否,但若取其利者,在过去两年,燕国统治下的河北,整体上还是趋于平稳的。
此番,若非燕军大举西进,使河北尤其是南冀州地区燕军力量大幅削弱,也不会爆发李犊、吕护的叛乱。
就是那李犊,面对慕容霸征讨时,降的可快!
天下多事,在于人心丧乱,在于欲壑难填,在于旧有的道德、法度与政权秩序,无法再约束人们,尤其是那些拥有武力的豪右。
相比之下,苟政在处理此类事务上时,手段可是强硬着。早期在河东时,柳氏只是暗中串连一番,还未显出叛迹,便被苟政打上门去,狠狠压服立威。
随着势力渐大,就更加缺乏顾忌,都造反叛乱了,还顾忌什么?从早期的毛氐、徐蹉,到后面的呼延毒、胡阳赤,以及这几年间发生在雍秦境内大大小小的动乱。
慢慢地,关中的豪右们发现了,苟政这个人,虚谈仁义的同时,手段可狠着,打着“平叛”的旗号,那是真平叛,真把大伙当贼寇对待了。
即便苟政也不是全部斩尽杀绝,但将叛众全部收编,充入屯营,又或者赏给有功将士做佃奴,那也让人受不了啊!
苟政这个暴君!他不按规矩来!
平心而论,苟政也不是完全不守“规矩”,如果只是闹一闹,不把事情搞大,还是会根据实际情况采取收买、绥靖的办法,尤其在民情复杂的边境地区。
但是有一类人,在苟政这里,几乎没有宽容,那便是已经接受招安投降,委派官职后,又再度生事谋乱。
对于这样彻头彻尾的背叛者,苟政的手段从来酷烈,灭门夷族的事情,他做了不止一次。
显然,想让一个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创业之主,在刀兵面前妥协,除非你手中掌握的刀兵比他更加锋利。
因此,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毫无战略、毫无技术的叛乱,在秦国治下已经很少了,不管身上有没有披上一层“秦皮”,关中的右族、土豪、名宦们,都学乖了。
但这也不代表他们就真的臣服苟政了,只是畏惧刀兵,没有更好机会罢了。
只一条,苟政妄图打破“旧有秩序”,在关西另起一套“秦法”,就很难让人接受,尤其是那些没能分享新法之下的“蛋糕”的群体,以及那些被苟政授田与屯田挤压了的地方豪族。
苟秦政权虽是一个新兴的政权,但它是先天不足的,即便利益共享,也不可能满足所有人。
于是,在收买、融合一部分关西豪右的同时,对其他群体,苟政常怀警惕之心。
哪怕在秦国的局势日益向好,各郡县日趋安定的时候,他怕自己麻痹大意,产生错判。
所幸,在苟政的默默支持下,司隶校事也慢慢开始发力,能够让苟政看到他所统治的秦国表象下的一些真实画面,以及一些刺耳的声音。
这几个月来,苟忠开始从长安出发,往三辅地区广布耳目,司隶校事的密探,也频繁出没于各郡,还真有新的收获。
比如雍城的乔氏,池阳的孔氏,似乎皆有异动,尤其是在蓝田地区,当地官吏起获了一起“间谍案”,被拿奸细背后,通着江陵......
不值得惊奇,但苟政依旧有种悚然之感,这一年来,桓温的锋芒似乎有所收敛,但暗地的爪牙,已经朝关中伸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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