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什么军事威胁、战略战术,也别讲“存人失地”之类高屋建瓴的思想,他们只看得到自己的家人财产,看得到自己的土地屋宅......
好好的日子不过,要因为一些虚无缥缈、危言耸听的猜测与顾虑,去当难民?这是正常人干得出来的事?
就拿马楚这个步兵校尉、洛阳营督来说,他宁肯留下来与氐贼晋军死战(战不过投降便是),也不会愿意舍弃他在洛阳城内的宽大宅地,以及郊外的三千亩田土、仆佣、附农......
不管是个人感情、现实利益还是实际问题,都让杜郁对放弃洛阳的命令感到抵触,然而,他能拒绝吗?
不能!就一条,他是京兆杜氏,而非河南杜氏.....
虽然当了几年的洛阳总管,杜郁仍然只是外来者,他是关西豪右的代表,他的根与魂都在关内,不可能忤逆长安的命令与意志。
对杜郁来说,心理建设并不难做,但只要一想到西迁的麻烦、动荡以及可能引发的祸患,他便大感头疼。d
就拿当下来说,他若将此意透露给伊阙关内的秦军,只怕立时就会非沸反盈天。
如果只是干脆撤军也就罢了,偏偏苟政连人、带粮全要,一点好处都不想给晋军留下......这就大大增加操作的难度了。
所幸,苟政并不急于求成,给了杜郁时间,让他可以相对从容地理清思路、筹谋准备。
“唉......”
一声带着怅惘的悠长叹息响起在伊阙关头,旭日初升,洋溢着热情与希望,恰如苟秦国势,然杜郁心头的郁闷与阴霾,反而愈发深沉。
当日午后,杜郁便带着沉重的心情,率军返回洛阳,沉闷不乐的表现让身边将吏十分纳罕,毕竟击退了氐贼与晋军,为何不悦?
莫非是因为氐贼在洛东地区的抄掠?据说损失不小,为氐贼掳去不少人口、财货。
而苻生这边一撤,在洛东地区活动的苻安也快速南撤,轻松愉快,满载而归,他的任务,本就不是攻城略地,就奔着人口、财货去的。
局势到了这等时候,这次由“秦平仇池”引发的秦晋交锋,方才彻底落下帷幕。
然而,直接的军事对抗结束了,但不意味着双方之间的局势缓和了,自陇南至河洛,三千里河山之间,秦晋势力相接的一线,都弥漫着一股尖锐与躁动的气息......
杜郁返回洛阳之后,紧跟着便投入到抚军安民之事中,苻生此次北上虽未突破伊阙,直接侵入洛阳腹地,但苻安那边还是带来了不少损失与混乱,洛动军民虽然不多,但也需抚慰。
另一方面,夏收的关键时期,抽调大量军民力去对抗晋氐,民间秩序也受到严重冲击,打乱了原本的生产生活秩序,这些都需要恢复调整。
那些耽误的工作,损失的时间,都得抓紧抢回来!
至于杜郁心忧的“舍洛计划”,在愁思苦想之后,终于决定,先把治下所有的军民、人口与土地状况搞清楚之后再说。
他这番动作,没引发别的问题,反倒使洛阳军民猜测,是不是长安朝廷又要加征税收了......否则,没事闲着做这等调查?
......
当洛阳军名在杜郁的带领下,努力从战争的影响与破坏中摆脱之时,在关中,秦王苟政已早早从此次秦晋(苟桓)交锋之中跳出来了,专心致志,投入到关西的内政事务当中,切切实实为下一场战争,做着准备。
长安北郊外,临近渭河的大片麦田中,一场规格极高的刈麦生产活动正在进行,说它规格高,是因为热火朝廷忙碌着的,是秦政权的君臣们。
秦王苟政亲自带队,长安文武,但凡有闲暇的,都被叫到郊外干活。还不只是做个样子,割麦,收集,搬运,晾晒......
整个生产流程,都得有秦国将臣参与,亲自动手,苟政还专门派人盯着,谁干得认真,谁干得不好,都记录着,要记入“考核”的。
对苟政这突来的兴致,一众秦国文武,自是态度不一,议论纷纷。
不过,当作为秦王的苟政都亲自下地,挥舞着镰刀割麦子,其他人纵然有怨言也不敢发,有气也只能撒在手里的活计上。
比较有趣的是,那些出身良好的士族大臣,对此事相当积极,十分配合,干活卖力,对秦王重视农务、悯恤小民、躬亲田亩的举措大唱赞歌。
而许多泥腿子出身的秦国将领们,却不情不愿,排斥得很,似乎拿习惯了刀枪的手,不会使用农具了。
他们贪恋田地,但直面黄土时,又觉有辱身份,而这样的人,不在少数。
“大王若有兴致,有精力,骑马、打猎、饮酒、看歌舞,哪怕玩女人也好,何必要受这份苦楚?”跟着兄长苟侍身边,装了个假鼻的苟信累得不行,低声抱怨道,
“大王乐意也就罢了,还要把这一干文武将臣带上,就不怕朝政怠误......”
说着,苟信还“呸”了两声,当然不是呸秦王,而是嘴里话太多,吃了些渣子。
“闭嘴!”苟侍也板着一张脸,不过城府可比其弟深多了,听他越说越没边,将手中割好的一把麦子往垄侧一丢,呵斥道:“这是大王重视农桑不忘本,岂容你置喙?”
面对兄长呵斥,苟信张了张嘴,不敢反驳,委屈巴巴地闭上。
苟侍则往侧前方望了望,苟政正撅着屁股,卖力干着,一排排麦垄,都有人在干,但似乎没有比秦王更快的......
“省点力气,多割点麦子!”苟侍回头,严肃地对苟信交待道:“你以为,今日谁都有资格在这片田地干活?
你得庆幸身在其中,好不容易挽回一些在大王心中的印象,别再自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