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义将军张珙,乃秦已故建义将军孙万东旧部。在苟政崛起早期,孙万东在苟军中扮演着一个份量不轻的角色,那时,甚至可以说是与苟政联合创业。
当然了,孙万东最终死于他的义气与固执,留给苟政的,则是一批久经考验、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旧部。
而张珙,则孙万东部中,综合能力最强的一人,靠着苟武的赏识与举荐,成功进入苟政视野,并且最终接替孙万东,成为那支“关东劲旅”的新领袖。
当然了,由孙万东一手组建的陷阵营,到如今,已完全被秦国所消化,张珙本人在继承孙万东遗泽的同时,也成为秦国一员忠勇干将。
张珙其人,武力并不拔尖,但擅将兵,能抚士,并且,在孙万东那批只知敢打猛冲的部下中,几乎是唯一会动脑筋的,这就使他在后来的发展中,有别于其他同袍。
在孙万东麾下的时候,张珙也几乎参与了苟军河东时期的大小战役,包括北渡大河,以及后来与并州张平之间的鏖斗。
孙万东死后,张珙便一直在河东任职,参与陷阵营的重建,对抗苻氐西征,以及玉璧城的建设以及驻防。
不过,也正因为常年在河东为将驻守,张珙虽然名列苟秦将军之列,但声名并不显赫,传出去,旁人也只当是个无名之辈。
王猛在继任河东都督、坐镇安邑后,数次巡视玉璧,亲自对张珙这个“玉璧将军”考校,几次接触下来,十分认可其能力,赞他深得名将之笃实。
此番针对北渡晋军的反击,王猛便委张珙以重任,调动足足五千河东人马,自安邑转进,直取浢津。
别看河东、平阳加起来有近两万秦军(陷阵、蒲坂、安邑、平阳四营,再诸关隘渡堡戍卒及附属兵卒),且有不少劲旅,但防守面广,需要兼顾地方多。
在燕军两路来袭、咄咄逼人之际,抽调出五千机动兵力,用以执行突击任务,是相当大胆的一个决策。
除了陷阵营,王猛还把安邑营的精华,一并交给他,致使安邑地区陷入短暂的空虚状态。一旦燕军在这个时候取得突破,进入河东境内,那事情就大发了。
不过,王猛既敢做此决定,也是带着强大的自信与定力,有邓羌军的支撑,使河东秦军在战术运用上,有了更大的空间。
而在同时面临晋燕两方压力的同时,必须要采取主动,站在王猛的立场,对邓遐这股北渡晋军,绞杀的意愿则更加坚决,毕竟守土有责。
于张珙而言,担当此任,既感荣幸,磨剑数载,终得出鞘,杀人饮血,一方面又承担着极大的压力,他有必胜的理由,而无失败的退路。
浢津北渡,在秦军的强势绞杀与压迫下,剩下不足两千的晋军,本已是摇摇欲坠,行将覆没。
尤其当张珙换上新锐的一千预备幢队后,本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菜,但结果,出了点意外。
意外来自于两方面,一则氐将苻硕也是个精狡的家伙,手中也藏着一支三百人的预备队,全部由精氐卒组成,在抵抗秦军攻袭之时,不论战况多么激烈危险,都一直藏在后边,休息恢复,直到张珙发起总攻,苻硕方才一次性投入战场。
二则是,南岸的晋将薛珍,不知脑袋抽了什么风,竟然讲起友军之谊,卖力地派了几百名锐卒,乘船北渡来援。
两个因素叠加,虽不至于直接扭转战局,但也让张珙扫平北岸晋军的计划出现波折。
而邓遐与苻硕的目标,也十分清晰,不谈击退秦军什么的,只想拖到天黑,拖得一夜,等待更多、更强力的援应,以争取脱困的机会罢了。
这样一个现实的目标,在一干失了退路的晋军的拼杀下,终究还是触及到了。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战功饶了一手。
看了看日渐黯淡的天色,秋风带来的寒意,也仿佛给激烈战斗中过热的脑袋降了降温,沉静的双目中闪过几许犹豫与不甘,张珙仍旧冷静地做出决定:“传我命令,各部停止进攻,有序脱离战斗,背山宿营!”
闻此令,俨然有些上头的陷阵营将高午激动道:“将军,晋军两翼皆已被破,只遗几幢残兵,穷途末路,负隅顽抗,南岸来援,人也不多,让末将再率众冲杀一次,定能将之斩尽杀绝!”
见其状,张珙微微摇头,越发沉着了:“归师勿遏,这些晋兵,已被激起杀心战意,天色也晚了,再拼下去,只会增添我将士更多无谓伤亡!
激战一昼,歼敌过半,战果不小了......”
“敌难道这般放过晋军?”高午不甘道。
“放过?王都督下达的军令,是让我等收复浢津,我岂能违令?”张珙冷声道:
“现在我们面前,是一群困兽,紧张而危险,放缓攻击,不是纵敌,而让他们冷静下来,明白自己的处境!
传令各部,好生休息,明日再一举将这股晋军剿除!”
“若晋军大股援兵赶到?”高午提出顾虑。
对此,张珙依旧语气淡定:“倘若如此,王都督与邓征东恐怕求之不得,正可将之一举歼灭,进一步杀伤晋军!”
“派人东进,问问蒲坂来军,明日可能抵达!”张珙又吩咐道。
闻之,高午有些应激反应,两眼瞪大如铜铃:“岂不白白把功劳分润出去?”
张珙微微一笑,一脸大气地说道:“完成王都督交待军令最为重要,至于我们弟兄的牺牲功劳,难道会被抹杀?”
说着,张珙又安抚一句:“眼前晋军,不过桓温老贼一指,纵然折断,弘农仍有其数万大军,平阳、厄口更有燕军犯境。
只要我将士常怀敢战之心、破敌之志,何愁无功可立?目下,减少伤亡,保全有用之身,以谋他日用武建功,才是正道!”
“传令去吧!”话音一收,张珙再度肃然。
“诺!”
随着命令下达,与晋军战在一起的秦军纷纷后撤,保持着戒备,有序撤出战团。若是平常时候,这样深入的纠缠,绝难轻易摆脱。
只是,虽有生力军的注入与支援,但绝大多数晋军都是已是强弩之末,也没有反击的心气了。剽悍如邓遐,在秦军缓缓后撤之后,都下意识松了口气。
此时的邓遐,心中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憋屈感!想他出道以来,也算久历戎马,剿的贼,平的叛,打的仗,不可胜数。
何曾如这两日间,被人摁着打,头都抬不起的那种......当然,北方的强敌,比起南国的草寇,差距毕竟摆在那里。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是此时北岸战场最真实的写照,哪怕晦色渐重,也能看出,纠缠着的两军尸体,秦军少,而晋军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