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秦王苟政在崇仪殿宣泄烧遍五脏六腑的邪火时，在宫城一角，司隶校事韩平却顾不得休息，连夜展开秦王交待的清查（洗）任务，顺便品尝胜利的滋味。
夜色浓郁如墨，丝毫不影响韩平的春风得意，他有开怀喜悦的理由，多年蛰伏等待，终于熬出头了。得偿所愿，没有放肆地大笑出来，都算韩平还有几分理智。
夜幕下司隶衙门，比起往常要格外亮堂，除了原本的灯烛之外，还专门架起了几盆明火，两排火把，烤得人直发热。
然而，对被召集而来的司隶校事下属吏卒们来说，却没有一丝温暖可言，只感到发寒。
堂上，韩平很自然地坐在苟忠的位置上，没有一点不适应，仿佛这本就是他的位置一般
当目光扫向堂间众僚属吏卒时，又变得犀利而冷淡，还有一丝玩味。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神情各异，但看得出明显的惶惧与茫然。
于韩平而言，这是个新奇的视角，看得津津有味，哪怕对衙门的设施布置、对这堂间的人，他能如数家珍，但此时看着，仍旧别有一番体会。
韩平眼里，这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诸位不必紧张，夜深天寒，烦劳诸位来衙，是韩某的过错。不过，上有王命，下有本职，不得不如此，还望见谅！”韩平轻言细语的，嘴角始终噙着点淡淡的笑意，比平日还要亲切温和。
当然，如果没有堂间躺着、趴着的几名已被打得半死的僚吏的话，到场的司隶下属们或许还能放松一些。
除了当班的卒子外，在场司隶属吏一共三十多人，都是司隶校事的骨干中坚，这个特务监察机构，也正是靠这些人支撑着。
此番，俨然是要伤筋动骨了！
索三十多人中，大抵可以分为三类，苟忠的心腹，得罪过韩平的人，以及韩平下属与被他收服的人。
而前两者，显然属于必需清除的对象，并且已经躺在地上做标本了，至于剩下的，韩平的腹心，皆满脸轻松，笑吟吟的，只待韩从事正式上位，等着升职便是了。
至于剩下的，如何处置，便没个定数了，甚至可以说，全凭韩平心情。这种操控别人前途与生死的感觉，也着实让韩平着迷。
看着那一干有如惊弓之鸟的同僚们，一种快感油然而生，嘴上笑意更甚，语气也更温和：“苟忠欺君罔上，背恩逆主，已为大王所诛。韩某奉王命，清理遗毒，查察奸贼......”
又是一阵哗然，感受着堂间进一步滋生的恐慌情绪，韩平语调反而抑扬顿挫起来：“这些从逆贼子，已为韩某所擒，至于余下诸位——”
不待韩平话说完，立刻有一名僚吏急声道：“从事明鉴，在下只听命而行，绝无附逆之意啊！”
“在下仅一刀笔吏，平日间只知归置案牍......”
“属下只知听令而行，从事既有王命，自当遵命，望从事见容！”
“......”
一时间，司隶下属的僚吏们纷纷开口，表态的表态，求情的求情，见此状，韩平的表情依旧轻松，并且多了几分满意。
抬手摆动两下，以示安抚，杂声止，堂间逐渐安静了下来，一双双眼睛，紧张地望着韩平。
“哈哈......”韩平轻笑了两声，表情第一次变得严肃了起来，认真地看着众人说道：“诸位有不少司衙元老，同僚多年，对诸位，韩某还是很了解，也很有信心。
奸贼已然揪出，还望诸位引以为鉴，今后勠力同心，为王谋事，但务必谨记一个‘忠’字！”
韩平言罢，一干人等终于松了口气，齐声拜道：“谨遵从事教诲！”
“好了，诸位今夜都辛苦了，都退下吧！”韩平挺直身板，扬扬手，微笑着，发号施令的语气愈加强烈，“都记着，明日，还需各归己职，恪守职责，当前阶段，可不许懈怠！”
“诺！”
众僚散去，连带着几名“罪僚”也被带下，拖出或粗或细、或深或浅的血印子，韩平坐在堂案后，微闭目，深深地吸了口气。
春夜的寒意还在不知疲倦地往堂上钻，但止不住韩平心头的火热，端居堂座，细细地回味着，畅想着......
过了一会儿，一名心腹下属，走到堂案边，微弯着腰，恭敬地说道：“余下这干人中，还有不少与苟忠亲近的人，从事为何不趁机，一并清除了？”
闻问，韩平抬头瞟了下属一眼，换作平日，他是不屑多解释的，但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夜，他也谈兴正浓。
身体微微后仰，摆出一副更加自信的姿态，韩平眼里的光芒仿佛能刺破黑夜，侃侃而谈道：“若说苟忠下属，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若以此名义论罪，那么孰无罪过？
再者，苟忠已死，剩下的人中，即便有居心不良者，又能成甚气候？今夜拿下的这些人，想来足够警示了！
而况，大王让我清查奸恶，是为了正本清源，让司衙重回正道。我等行事，自当秉公存义，不可给人一种排除异己的话秉柄！
若是过求己甚，反而不美！
抓住机会，把那些奸顽之徒处置了，正正合适，再多做一事、多拿一人，都显多余！”
停下来，喝了口水，韩平又道，手都下意识地挥动着：“大王既能以我伏苟忠，难料司衙诸吏中，没有埋藏大王其他眼线，即便没有，衙内事务，也不当存有侥幸，要时刻谨记，大王就在宫中看着......”
韩平一番解释，下属顿做恍然之态，躬身再拜，赞叹道：“从事英明！”
轻出一口气，韩平语气变得严厉：“司衙经此一事，人心混乱，要尽快拨乱反正，使我部重归秩序，恢复职能！
我们这些人，要做好大王的耳目，才有价值，走出衙门，才能让朝野正视......”
“尔等接下来，也要小心行事，都管住嘴巴，控制好手脚！”说着，韩平又警告道。
“诺！”
当然，除了嘴上那些顾全大局、冠冕堂皇的理由，还有一个因素，韩平没说。他费心劳力，终于抓住机会上位，可不是为了把司隶校事拆散、打烂。
他上来，可不是为了当一个“光杆司令”，再从头来一遍！
司隶校事部，得保持着应有的战斗力，对他才更有利，这些用数年时间才网罗、培养出来的僚吏卒，是一笔宝贵的财富，若能顺利地接收、消化，何乐而不为？
“此番变故，从事不负王命，扫平奸贼，厥有大功！此事之后，能当司部重任者，舍从事何人？”下属转脸，又对韩平恭维道：“也不知，何时诏命下达，正位校事？”
对此，韩平嘴角勾了下，语气中带着淡淡的自信：“只要忠于王命，办好差事，那是迟早的事！”
抬首，目光落在堂间残留的一滩滩、一条条血痕，灯火与夜色交织下，妖艳而惹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