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波迅猛的攻击展开了,鲜卑人有点发狂的意思,好些鲜卑骑兵,蒙着马眼,径直往寨栅上撞去......
攻势如潮,不知疲倦,不顾伤亡,俨然是接到了死命令,要用最坚决的进攻,一举压垮秦军。
没弈干不只派出了他最精锐的本部,还亲率卫队到战线后方督战,凡是完好无损从秦军寨前退下来的,皆斩。
严酷的命令,狠辣的手段,让破多罗部的鲜卑将士都心生怨愤,他们何曾这样打过仗,但对没弈干这突然祭出的残酷军法,又不禁胆寒,不敢违背,在生死的较量线上,被动地往前涌去。
没弈干这显然是一种“邪修”策略,以鲜卑人的纪律与素质,必难持久,但凡秦军的兵力充足些,寨防坚固些,自己都得崩溃。
但没弈干瞅准的,就是萧关的空虚,秦军的薄弱,他得抢时间,不能全指望迂回的部下,那绕得可远,他在正面必需拼命,否则让秦王政逃掉了,那可就坐蜡了。
不惜伤亡,不惜一切,以最快的速度,攻入关寨,擒杀苟政,一切都当尘埃落定,这是没弈干此番军事冒险的“最优解”。
在这种高压之下,哪怕李俭将随行宝贵的羽林卫士当做普通的炮灰使用,也有些难以支持。
尤其陷入短兵相接之后,这等时候,任你精兵猛将,装备精良,都将在绝对的人数差距下被淹没。
李俭带人挡在谷口,寨栅早已坍塌,拒马已被挑开,手下秦军官兵只能借着地势限制,抵御鲜卑人冲击。
但只片刻功夫,便有些支撑不住,哪怕李俭身先士卒,手执步槊,与部下结阵拒敌,都难止颓势。
涌上来的鲜卑人,就像一群带刺的蚂蚁,疯狂噬咬,哪怕三五个换一名秦军士卒,李俭看在眼里,也是目眦欲裂。
终于,几乎抱着一种必死的心态,李俭带人打退了面前的鲜卑人,而后果断摆脱纠缠,快速后撤。
“把车推上来!”一边退,李俭一边喊道。
很快,从关寨内场中,二十余辆板车伴随着驮马的嘶鸣声被拉了上来,横七竖八地占住谷道,挡在李俭等人身后,也拦住了鲜卑人之前。
驾车的马夫都是羽林精兵,停当之后,拔出腰刀,斩断驾车的缰绳,彻底成为障碍。
当然,仅靠一些车,还拦不住鲜卑人,每辆车上都满载着干枯的枝叶与动物油脂,在谷道两侧的悬壁上,占据制高点的弓弩手们,也放下弓弩,将一堆堆捆绑好的干草往下抛。
几支火把与后方的火箭,几乎同时发出,一场大火,蹿着浓烟,借着风势,冲天而起,剧烈的火势,仿佛把天都映黑了......
以火截路,是王猛出的主意,为了自然不是阻绝鲜卑骑兵追击,只是给关寨秦军争取片刻后撤的机会罢了。
寨内,李俭再度找到王猛时,发现此君正望着谷口方向,眉头微蹙,神色却十分平静,似乎仍旧在权衡着“时机”。
“够了吗?”李俭冲王猛吼道:“那些鲜卑贼子,像疯了一样,我们已经伤亡过半,一百多羽林将士,一百多名壮士、兄弟,就这么无谓地倒在与胡寇的纠缠与拼杀中!”
李俭一向内敛,很少见他有如此激动的时候,而迎着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王猛表情凝沉依旧,但语气依旧平静:“李将军,你失态了!”
此言,让李俭面上微滞,脑子浮现秦王苟政的交待,深吸一口气,喊道:“来人,保护着东莱伯,立刻沿河谷撤退!”
这一回,王猛没有拒绝,心中默念一句“差不多了”,便跟着上马,随李俭等人后撤。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在实现预期的目标后,王猛也没有拖拉的理由。
很快,秦军的关寨之内,就只留下一地的脚印与狼藉,蒸腾的火气中,秦王的王旗飘荡得很是剧烈,仪仗全部给没弈干留下了,当然还有两百多战殁的官兵,只能等战后再回来收容、祭奠了......
烈火真正的可怕之处,在于其吞噬一切的蔓延能力,但秦军在谷口放的这把火,终究是五根之源。
二十车枯枝荒草,支撑不过片刻,便被火焰吞噬,最炽烈的那股火气消退之后,剩下的炎燥,虽然仍旧具备杀伤力,但也逐渐变得脆弱了。
没弈干则保持着他的焦躁,火势稍抑,则逼着部卒,忍着剧烫与烘烤,给他清出通道来。
这项工作并不难,很快一个“缺口”便被打通了,数以千计的鲜卑骑兵,在没弈干的带领下,突入关寨深处。
驻马踩着遗弃的秦王仪仗,望着那面依旧在秋风中飘扬的王旗,没弈干满脸的冷峻。
“唉,让那秦王逃了!”身边一名头领,又是懊恼,又是顾虑,还是几分抱怨:“付出这么多牺牲,斩获秦军两百,得到一座空营。我早说过,不该冒险,必然招来秦国的复仇大军——”
话未说尽,一道亮光闪过,没弈干将之斩于马下,这突然的动作,让周边的鲜卑头领与部卒都大惊失色,胯下的马匹都更加躁动了......
“乱我军心者,死!”冰冷的眼神扫过,没弈干厉声道。
毕竟是部落大人,又是这等姿态,显然震慑住了众人。旋即,染血的大刀直指东方,高声道:
“秦贼逃不远!何况罗兰早已绕到萧关道背后,截断其后路。儿郎们,随我杀,撵上秦军,生擒苟政小儿,一举冲出河谷,大掠安定!”
没弈干一番临阵鼓动,效果还是有些的,很快,足有七八千的鲜卑骑众,高呼着“生擒苟政,大掠安定”的口号,追寻着“秦王政”留下的足迹,呼啸而东,喧闹的声音在谷岭间回响,震得一些细碎山石簌簌而下......
逢山遇林慎入,这兵家最基础也最朴素的道理了,但此时没弈干完全没这个意识,他满脑子都是追逐秦军、擒杀苟政的念头。
王猛那逼近极限的诱敌,留下各种看似自然的痕迹,显然都严重干扰了没弈干的判断。而谷口那把火,不只迷了没弈干的眼,实质的火气,也仿佛蹿进他身体,在他的心头与大脑间燃烧着。
看似凶狠与果决的面容下,没弈干心头又岂能毫无忌惮,若只是个“肌肉人”,统率不了这样一个拥有上万控弦之士的大部落。
如果真让苟政逃脱了,那么秦王震怒下,来自秦国与秦军的报复将是何等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