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我回衙之后,便召集众僚商讨,拿出一套初步章程来!”心下有了决定,陈晃也不犹豫,直接表态道。
那股自战场磨砺出的雷厉风行,让王猛十分赞赏,脸上挂着和睦的笑容,道:“乐平侯真柱国干臣!”
“尽忠王室,秉公为国,陈某责无旁贷!”陈晃正色应道,直视着王猛的目光似乎在传递着什么。
王猛有感,从容一笑,淡定而亲和地表示:“乐平侯高义,本相佩服!不过,此事却也不急于一时,目下还是先将冬阅之事情操办妥当!”
闻之,陈晃也不多说什么,拱手微微示意:“如无他事,在下告辞!”
王猛也不挽留了,也不端架子,亲自起身送行:“乐平侯慢走!”
来时从容,去时稳健,当陈晃背影消失在眼帘,王猛也收起了他那公式化的笑容。沉吟在座,睿智的双目中浮现出一抹深沉的思考,少顷,王猛又无声地笑了......
经过与陈晃一番交流,王猛所获颇多,不只是成功说服陈晃,推动了一项政策措施的启动,更因为陈晃那卓越的政治远识。
王猛自不需要陈晃与他站在统一立场,但只要陈晃能保持这种“公义”与觉悟,就足够王猛施展了。
想要当好这个丞相,办好朝廷的事,实现秦国大业,还得处理好朝廷内部的矛盾,平衡好各方面的利益。
尤其像陈晃这样的元从功勋,更不能贸然得罪,虽给人一种用政苛猛、跋扈强势的印象,但王猛可不是那种猛打猛冲的人,妥协权变,实则深谙其道。
军仓,兵部,工程,度支,工部,财税,州郡......王猛心中默默权衡着,思索着能够撬动的朝廷权力与政治资源。
就如陈晃猜测的,这只是一个切入角度,而他的规划,绝不止于区区一个“军仓”罢了,一旦时机成熟,他要在秦国各州郡都修建起“常平仓”来。
而这,不只是为了秦国应对战争、灾害等突发事件蓄水,同时也是整合各地资源、优化财税分配及转运制度的一个契机。
这才是王猛真正的目的!
拉拢陈晃,借陈晃的权力与影响,固然有这方面的考量,但都是次要的!同时,从“军仓”着手,也更便于推进,尤其是早期启动。
王猛深知,为国家办好事,为朝廷做成事,才是根本之道。务实以强国,既是王猛给苟政的承诺,也是他立足秦国相堂最坚实的基础。
调整好姿态,拿起一道文书,这是度支部上呈的一份关于正统五年秦廷对西北地区援应物资的总结报告,看得王猛眉头紧蹙。
距离凉州平定已然三四年了,但秦廷对西北地区的支援,却一直没有停止,尤其是食盐、铁器、军械、甲胄、布匹等稀缺物资。
当然,规模上肯定比平定之初那一年多要克制,但对河州、沙州乃至西域的输送,却始终在持续。
凉州经过这几年的发展,情况大有改观,基本恢复了自我造血能力,但河沙二州这样真正的边远之地,就没那么容易了,尤其是湟中地区。
研读着报告,心中也默默算着账,王猛的脸上也渐渐露出少许沉凝。眼下之西北州郡,对当今之秦国来说,负担有些重了,另外,凉州地区的独立性,也有些强了。
当初张氏内乱、数轮征伐,再加上秦军平凉之后的治安战,都给西北地区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这些年有所恢复,但距离自给自足,还是有些距离。
当然出现这种局面,根本上还是朝廷对以凉州为核心的西北地区采取的安抚政策,同时苟政也秉持着一种立足长远的战略眼光来梳理、安抚、发展西北,使其成为秦国真正的、坚实的大后方。
否则,只需转变一下思路,强化一下手段,掳掠抢夺也好、剥削压榨也罢,总能从西北榨出些油水来的。
只不过,事情不能仅算经济账,还得看政治收益、军事收益,西北之存在,乃是极大扩张秦国战略纵深的价值,打造安定战略后方的意义。
倘非平凉,至今天秦国恐怕还处在那种利剑悬颈的危机之中,崛起发展的脉搏也始终被人掐着。
另一方面,近两年来,也不全然是朝廷对西北的单方面输血,来自西北地区的牲畜、皮毛,尤其是可用作生产、运输工具的牛马,对关中地区,还是起到了不小回补作用。
只不过,总体来说,还是以朝廷的输血居多......
王猛思考着、盘算着,这样的局面必需有所改变了。当然,不是直接转向现行政策,而是要加大西北州郡对朝廷的反馈。
再困难的郡县,也总能收上来一部分财税,过去几年,凉、沙、河州的官府,对治下士民可不是免征税赋的。
只不过,收上来的财税物资,不用上缴长安,而是用于支撑西北边防、军事、治安及官吏的供养及发展。
王猛琢磨着,今后朝廷度支,也得将这部分财税纳入整体考量了,直接收缴到长安不现实,但对其分配朝廷得参与进去,掌握一定支配的权力,甚至占主导地位。
西北地区,准确地讲是凉州,当下的军政情况,是不宜放任的......
往这方面一思虑,哪怕是王猛都不禁感到麻烦,一旦启动“中央集权”的举措,一旦触及到“凉州军政集团”的钱袋子,只怕引发的反弹不小。
而说到凉州问题的症结之处,武兴公苟雄又难免成为一座无法回避的大山,这座“山头”的形成,有其历史客观因素。
它的存在,保障了秦国后方的安全,巩固了苟氏对西北地区的统治。
但时至如今,他是否已成为秦国继续向上发展的阻碍,成为秦国内部安定与凝聚的隐患,已经值得思量了。
如果要搬开这块“障碍”,光是想想,王猛都觉头疼。这是一块硬骨头,还牵扯着王室的血脉与骨肉,若要开口啃,担的可不只是政治风险了。
“唉......”
难得的,王猛捂着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忧叹,不好下嘴啊!更为关键的,这不是王猛自己能决定的事情,得先试探试探秦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