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林军到了,王驾恐怕已经进驻行营!”一名左卫府军官遥遥地打望了两眼,在韩铁耳边念叨一句。
韩铁挎着佩刀,严格巡视着麾下各团官兵的分工进展,闻声也抬了下视角,但目光迅速转移到那名军官脸上,淡淡说道:“王驾行踪,岂是我等可以妄议?”
韩铁声音不高,但几乎不带什么情绪,反而让人心生敬畏,属下军官赶忙屏气凝神,垂下头去。
目光扫了眼同样在营中巡看的两名大司马府、卫府军吏,韩铁指着营地边的一处树林,吩咐道:“带一队人车,再砍一批木材备用!”
“诺!”
“壕沟挖深一些,陷阱用木楔、竹刺要备好,不论用不用!”
“哨楼再搭高一层!木栅扎牢,脚踹要纹丝不动!”
“拒马再扎两排,与车辆搭配防御,以备敌袭!留出进出口,”
“军帐留出空隙,风大了,立刻生篝火取暖!”
“军餐可曾备好,催催火头军......”
“......”
冬日的寒意在明光铠间凝上一层霜印,韩铁那敦厚的面容也早已僵硬,但在他的指挥与协调下,一座布置简单但不减峥嵘的营垒逐渐成形。
千人营寨,从人到马,哪怕一根深扎土地的木栅,都透着一股严厉与认真。而都尉韩铁,就像秦军这架战争机器上的关键部件,带领麾下忠实、有序且高效地执行着上司的命令。
冬阅秦军中,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些怨言,韩铁营中亦然,只不过,在他的约束与开导下,麾下官兵的情绪要显得更加稳定。
这一切,都落在“观察者”们的眼中,被巡检军吏详细地记录下来......
而很多习惯了抱怨与发泄的军官并不知道,此番大司马府制定的考核标准,远不止过往明面呈现的“战斗力”,更在这些细节与执行过程中。
只是安营扎寨,就已经把各部军官分出优劣了。
韩铁倒没有想那么多,卫将军陈铢也没有提前知会,他只是忠实地执行军令罢了。作为一个被越级提拔的中层军官,在如何立足上,有种本能般的敏锐,总是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
夜幕降临,浓郁的墨色笼罩在丰水原上,从山头望去,可以见到密集的篝火铺陈在秦军营垒间,摇曳的火光,几乎映红小半边天。
北风正烈,呼啸作响,枯草残叶随风翻转,对受阅的秦军官兵来说,最难熬的时候才刚刚到来。
而此冬夜过得如何,白日营寨的安扎质量,将起到关键作用。所幸,在冬装、御祛寒物资上,兵部还是有充分的准备与供应,尽可能得保障着将士过夜。
即便如此,这场大阅,只怕也避免不了将士冻伤、染病的事情发生,乃至发生非战死亡,都不意外......
当各部将士抱团取暖,共度这漫长冬夜之时,筹办此次大阅的秦军将臣们,却远未到休息的时候。
底下的官兵需要接受检阅,他们这些军队高层亦然,只不过,今夜他们的“校阅场”在秦王帐中。
灯火通明的王帐内,暖气蒸腾,氤氲在空气中,给苟政那张脸增添几分模糊。
苟政端坐在王案后,一边审阅着冬阅的流程安排,一边倾听着苟武关于各军扎营考核的结果,在一番高效的评比后,已然出炉了。
当然,名次优劣对下面的营团很重要,但于秦国君臣而言,最值得关注的,还是各军的实操能力,是他们整体展现的素质。
考核的军吏,将他们在各军中的所见所闻,哪怕是一句谩骂与抱怨之语,都清晰地记录下来。这自然不是出于打小报告,高层也不会因此而问罪什么的,但却是把握军心、士气的重要参考依据。
时辰已晚了,君臣面上都写满了疲惫,身心俱是困顿,但都坚持着。空气中带着一丝压抑,在听取完苟武的亲自汇报后,苟政终于开口了。
“记录存档!”苟政的声音沉稳而不失威严,目光扫过众臣:“但排名次序并非最终目的,大司马府要找出《操典》不足与疏漏,加以弥补,大将军府仍要加强相关方面训练,磨炼将士的意志与纪律,我秦军的战斗力,正来源于此!”
“诺!”
“天气甚寒,各项物资必须足备,保障将士衣食温饱,医药也不能大意,多调些军医过来!”苟政以一口严肃的语气,看向兵部尚书陈晃,着重交待道。
陈晃自是郑重答应,在这方面,他早已做好的充分准备,但调度及时周全仍是一件关键的事项,并不敢大意。
尤其是,气候比预想的,还要恶劣一些。虽然没有安排人给后勤供馈“打分”,但陈晃在兵部系统内,独立进行着一场内部考核......
“按既定安排,明日大阅照常进行!”苟政的表情柔和了些,对众将臣表示关怀:“时辰已晚,众卿都辛苦了,都回帐歇息吧!寒风肆虐,务必注意保暖!”
“多谢大王!”
众臣陆续退出王帐,夜风瞅着帘幕的缝隙,拼了命地往里钻,倒使帐中的沉闷被冲散不少。
丝丝清凉让苟政精神振奋许多,紧了紧身上的裘袍,看向被留下的王猛,轻声问道:“景略也到各军去看过,感受如何?”
听着秦王沉沉的发问,王猛嘴角微噙笑意,语气轻松地应道:“虽有些怨气,但在情理之中。各军表现或有优劣之分,然多切实遵照军令而行,秦军之纪律与意志,可窥一斑。
臣敢放言,能与我大秦锐士比拼者,世间罕有。诸军将士之表现足以证明,大王对兵制与军队改革措施,切实而有效......”
“眼下还看不出太多东西,具体如何,还得看接下来三日的军演了!”苟政轻轻一笑,道。
王猛还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眼神明亮,拱手表示道:“臣已期待万分!”
翌日清晨,肆虐了一日的寒风,终于消停几分,始终吹不垮秦军的营栅与军帐,仿佛放弃了努力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