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黄的府灯,映照着昏暗的街道,给驭者指引前路,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这寂静春夜格外清晰。
又是一队金吾卫巡卒路过,尽职地拦驾例行检查,不过见到那质朴中透着权威的车驾,以及府灯上书“柳”字,态度上也并不敢张扬。
在确认过身份之后,领头的巡官便恭敬地放行,还贴心地提醒,快到宵禁了......
大典将近,长安城各处都弥漫着一股严肃而紧张的气息,在这些负责治安巡逻的金吾卫官兵身上,格外明显,尤其经过大将军丁良那番严厉的训诫之后。
不过,大将军口风虽硬,但下面办事的军官、巡吏们,也不敢真的六亲不认,毫不讲究,碰到当朝权贵们,还是礼遇周到。
车驾内乘坐的,乃是吏部尚书柳恭,他也只在马车重新起行后,掀开窗帘,打望两眼。
疲倦的目光,扫视着那些错车而过的金吾卫士,柳恭心中感慨一句,丁大将军的动作还是够快。
缓缓放下窗帘,柳恭坐正身体,闭上眼睛,神色重新恢复深潭般的平静,但脑海中思绪翻飞,有如一股风暴在肆虐。
柳恭不断权衡着人事安排,尤其是那些要职、重权;
反复回顾着在这场秦王称帝的政治运动中的表现,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有无欠妥......
距离“开奖”也没几日了,即便深沉如柳恭者,近来也无法做到心如平湖、滴水不漏了。
和平日的节奏一般,披着夜幕,回到柳家府邸,与平常不一样的是,家中来了客人,亲人!柳氏长兄柳璩,自解县老家西赴长安。
“大兄!”
“子敬!”
厅堂中,见到兄长,柳恭面上疲态尽消,快步上前,用力地握住其双手,热情极了。
比起当年,柳璩气色看起来显得年轻不少,大抵是退隐之后无案牍劳形的缘故,这几年在家治学育人,身上也透着股儒和气质,让人心生舒适。
“大兄来京,怎不提前通知,我好安排接待!”引柳璩落座,命侍婢奉茶,柳恭问道。
柳璩轻笑道:“大秦正处革命鼎新之际,子敬身为朝廷重臣,所居要害,公事繁重,岂能让你分心?解县距长安不远,我也还走得动道,匹马一童子,再兼两包行囊,也就来了!”
闻之,柳恭眉头挑了挑,感受着柳璩身上那股恬然闲适的气息,不过赞叹道:“大兄而今,真有高士之风啊!这股泰然洒脱,实令人羡慕,远非小弟可及啊!”
“子敬谦虚了!”柳璩摇头道:“子敬掌天官重权,干系重大,却能举重若轻......”
兄弟俩寒暄几句,待气氛从热切转为平和之后,柳恭抿一口热茶,感慨道:“大王称帝,果真是震动天下,而今是八方贤士,闻风而动,齐聚长安啊!”
柳璩微微颔首,道:“如此盛事,可谓终生难遇,若是错过,恐为平生之憾......”
听其言,柳恭想了想,道:“大典当日,有安排郡望耆老观礼,大兄既来,我自当设法,给你留个位置!”
闻之,柳璩两眼微亮,喜道:“为兄便不客气的!”
柳恭扬扬手,这点事,对位居“筹委会”的柳恭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看着兄长,柳恭心生一念,又问道:“大兄这两年居家治学育人,可遇到什么好苗子?”
闻问,柳璩答道:“倒有几名学生,都是我解县子弟,天资不错,勤奋好学,待过个几年,应该可以到长安尝试考太学!”
柳恭颔首,语气中多了几分严肃:“培桃育李,这是积德养望之事,关乎我柳氏根基,辛苦大兄了!”
“我自省得!”柳璩神情认真地回应,目光与柳恭交织几许,略加犹豫,还是忍不住开口:“秦王称帝,朝局变化难测,也不知福祸如何?”
感受到柳璩的慎重感慨,那是远望权势产生的忧虑,柳恭轻轻一笑,语气平和,但带着股坚定的自信:“于我柳氏,必是得偿所愿、光耀门楣的福祉!”
见柳恭这般肯定,柳璩沉吟好一会儿,眉眼舒展,慨叹道:“看来子敬是信心十足了。”
“非我自信,我是对大王,对王丞相有信心!”柳恭说道。
闻之,柳璩脸上掩饰不住诧异:“王景略拜相未久,料想其权势未固,竟能左右这等大事?”
对此,柳恭却沉默了下来,思吟继续,悠然一叹:“未必左右,总能有所助力。我虽至今仍旧难以理解大王对王景略的看重,不知那份信任从何而来,但我看得清楚形势。
不论缘由为何,如不出意料,未来十年,秦国执政大权就在王猛手上了,只要大王的信任与支持不动摇,王猛便值得靠拢。
如王堕、杨闿者,还想着挑战王猛,我看准了此事,便选择全力支持他......”
说到这儿,柳恭的眼神变得飘忽,低悠悠道:“王景略拜相以来,我对他的支持,所求回报,也看此次了!”
柳璩这辈子基本都“困”在河东,出仕苟秦时,也没有在长安供职的经历,对柳恭所述自难有什么深刻体会,更难给出什么有见地的建议了。
而今解县柳氏这艘船,其掌舵大权,已全然在柳恭手中了,柳璩能做的,只能支持。
......
秦宫,坤明殿。
秦王登基大吉,秦宫之内的各项布置,早已铺陈开了,作为皇后寝殿,自然也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毋庸置疑,苟政称帝,于王后郭蕙而言,也是一桩大事,她将晋位皇后,真正母仪天下了。因此,这数月来,郭蕙同样没有闲着,同样在准备中。
当然,郭蕙不用像苟政那般考虑周全,不用去费心酬赏,不用头疼如何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