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建康王公们的异想天开,桓温自是嗤之以鼻,那份请愿书,基本当成废纸,擦屁股都嫌硌硬。
不过,司马昱等人,未必不知这只是一种无能狂怒的表现,若坚定决心,誓必灭秦,大可直接给桓温下达诏令,当然桓大司马奉不奉诏,那就是不是建康一干人等能控制的了。
说白了,也不过一种作态吧,苟政称帝,身为堂堂中国正朔,总不能充耳不闻,毫无反应。北方局面大崩,遗民渐行渐远,复兴无望,对南方士民,还是需要凝聚与回护......
对朝廷那干虫豸的心理,桓温当然也有所把握,哂笑之余,也不得不考虑其中的政治风险。
虽然司马昱等人看起来还算比较“识趣”,但哪天脑子一个不对,真下达一些“乱命”了?
桓温虽然不怕,但若是真被架起来,也是麻烦,得费些精力才能解决。虽然世人皆知桓大司马是跋扈傲上的权臣,但有时候表面功夫还是需要维持的。
因此,桓温对建康来书,没有任何答复便将来使打发掉,而后便西返江陵......
相比于建康朝廷的甚嚣尘上,桓温更担心荆州集团的舆情状况,要防范弥漫在荆州集团内部的复仇情绪。
自前年兵败函谷之后,桓温对于北伐,心中仅剩的一点理想、志气,都随之湮灭。
不过,即便经历了那样的惨痛失败,桓温也没有彻底收起这面旗帜,时而还是会拿出来说说,用以树立目标,凝聚人心。
但挂在嘴上的事,与实际行动之间,完全是两回事,存在巨大的鸿沟。
除了少数心腹,桓大司马不可能与所有荆州集团的将臣交心,他怕的就是,有些人因宣传上头,拎不清楚轻重,受建康那边的舆情蛊惑、裹挟,也开始喊“北伐平贼、攘寇灭秦”......
如果是那样,要解决内部的纷扰,可比扇建康朝廷的巴掌要麻烦得多。
基于这样的背景与顾虑,桓大司马回到了他忠诚的江陵,并且在第一时间,召集留守江陵的一众荆州文武及桓氏家臣。
“事情想必诸君也都听说了!”幕府大堂内,桓温落座,冷峻的目光扫过一干僚臣,挥了挥手,开门见山道:“苟逆在长安称帝,大封功臣,还给自己改了年号叫‘天启’......”
桓温语锋如刀,淡漠的神情间有股难以遏制的讥诮,当然,或许心头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嫉妒恨!
区区苟逆,不过占据关西残破边鄙之地,尚敢悍然称帝,肆意妄为,无所忌惮!
想他桓大司马,掌内外大权,聚龙虎精兵,沿江士众资货任其调度,八方豪杰郡望供其驱使......
苦心经营十数载,反倒不如一个寒门草莽出身的苟政了,岂有此理?
乃至于,桓温眼下就有一个念头在滋生——苟贼如此,我桓某未必不行!
而这个念头一起,就处在失控的边缘,一阵阵声如洪钟的叩问从心头、在脑海激荡,难以抑制。
不过,桓大司马的自控能力还是不错的,除了讥讽、哂笑,便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愤慨,舍此之外,倒也没有更多关于野心的绽露。
场合不对,时机也不合适,连倾诉的对象都需斟酌......
桓温言落,堂间静了一会儿,很快大司马府长史孙盛站起身来,文雅依旧,只是眉宇间泛着一丝忧郁,有些痛心疾首地道:
“苟贼狼子野心,恶行昭昭,人尽皆知!前者自立为王,而今僭越称帝,亦不足为奇。
只是如此一来,北方燕秦二寇逞凶,贼势日渐猖獗,神州沉沦,中原士民又将饱受凌虐,难见青天了!”
顿了顿,孙盛又喟然道:“苟氏麾下多豺狼之辈,靠强兵崛起,若仅以武力当道,仍不足为惧,其势终有消亡之日。
诚可虑者,是此贼深谙权谋,以欺瞒、蛊惑、邀买手段,收揽北方士民之心。如不寻求反制,长此而往,朝廷将彻底丢失中原人心,北方将彻底不复为朝廷所有......”
孙盛一番话,侃侃而谈,透着些冠冕堂皇,也有些贩卖忧虑的意思。那副愁云满面的模样,看得桓温眉头倒蹙。
自北伐南归之后,孙盛虽然依旧在桓温集团的核心决策圈内,但与桓温的关系,却有些渐行渐远的意味了。
这既与北伐战略的异见有关,也源于桓温那悄然改变心态。孙盛这样的东晋名士,还是有其坚持的理念与操守,并非单纯桓温的附庸。
时局变动之下,当初的分歧,也逐渐演变为而今的裂痕了......
孙盛的唏嘘之态,还是在荆州文武之间,引发了一些情感共鸣。
扫过一张张或深沉、或思虑的面庞,桓温轻咳一声,淡淡地感叹一句:“殷浩之类,自以为能制衡苟贼,驱为己用,终是养虎为患!
不过,苟贼其势既成,祸患日益深重,为江山社稷,为朝廷安危,当如何应对?”
瞟了孙盛一眼,桓温稍加酝酿,又低悠悠地说道:“孤还江陵之前,会稽王与朝廷诸臣来书,让孤出兵,重启北伐,讨灭苟逆,诸君以为如何?”
此议一出,在场众人皆面面相觑,哪怕是满腔忧愁的孙盛都愣了下,脸皮控制不住地抽动几许,终是露出一抹苦笑。
而一众文武脸上,也大多写着两个字:无语!
德高望重的主簿习凿齿站了出来,微一拱手,态度明确、语气坚定地表示道:“万万不可!前者北伐失利,我军元气大伤,荆州仓廪皆空,至今犹未恢复,内外军民,虽恨秦贼,然皆怨战而望安,军心民意如此,岂能发兵?
而况苟贼非易于之辈,当初大司马率领十万大军北伐,亦功败垂成,而今国穷军疲民困,毫无预备,贸然出击,岂能得胜?
苟贼大势已成,难以卒灭,需长谋缓图,贼势虽猖,不可因之而破坏我朝养民生息之大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