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前的金墉城,又经半日厮杀,更添几分血色,战斗终以吕护所部的挫败结束,撂下上百具尸体,狼狈还营休整。
前后七八日的攻防下来,金墉在戴施严密的防御下,依旧岿然不动,而吕护除了先两日还卖命之外,剩下的日子,也只是做做样子,出工不出力了。
如非慕容评的严令当头,迫于其身份与威胁,吕护早就不干了......
形势已然十分明朗了,如果燕军主力不发力,仅靠吕护所部,是啃不下戴施这根硬骨头的。
当然,慕容皇叔谋算大着,并不在意金墉城一时之得失,毕竟已经是盘中餐、嘴边肉,只看何时下嘴罢了。
但这不意味着,慕容评能够容忍吕护如此敷衍了事,本因旧怨要炮制吕护,结果恨意难消,反增恼怒。
近三日来,慕容评屡屡派人监军督战,训斥吕护的不作为。而吕护虽然低头服软,但心胸中的怒火早已被点燃。
他吕护可不是任人拿捏的,哪怕是慕容评!
沉闷的军帐内,夏季的炎热笼罩全身,侵袭着所有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吕护盘腿坐在席上,脸色难看,念及近来的处境,心头就有如火烧一般......
“将军!”参军梁琛、部将张兴入帐参拜,这二人都是追随他多年的部属。
抬眼,吕护看向张兴,沉声问道:“将士们都安顿好了?”
张兴抱拳道:“已然还营休整,准备派饭,只是士气低落,怨言颇多!”
吕护治军还是很严厉的,若是平日里,早就怒而发作了,但此时却没有太大反应,有怨气太正常了,他本人都是。
眼下,只怕吕军下属的普通士兵,都意识到,慕容评全然把他们当做炮灰来使了!
见吕护沉默,张兴面容间闪过一丝激动,道:“将军,慕容司徒根本不急于攻取金墉,却这般逼迫我们强攻,分明是用我军,消磨戴施,何曾将我弟兄视作友军?”
张兴能够看出的东西,以吕护之精狡,又如何看不出,只见他脸皮抽搐几下,双目中更生几分怒意。
这时,张兴又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将军,依我看,那慕容评分明是记恨当年野王之战,这是可以打压报复将军!”
这话一出,吕护眼中厉芒一闪,拳头直接砸在面前小案上:“够了!”
斜视张兴一眼,吕护喉咙沙哑:“即便知道又如何?慕容评身份尊崇,权势隆重,又手握精兵,我们还能反抗?”
吕护此时的眼神很恐怖,即便知道不是冲自己,张兴也觉心生生寒。
最让人沉默的,还是那骨干严峻的现实,就凭他们这点残兵弱旅,面对慕容评及其背后的燕国,根本没有多少抗争的力气。
张兴不免丧气道:“若任其鱼肉,我们恐将死无葬身之地!”
其言落,帐内的气氛更显压抑,几乎让人发昏。
伴着一声叹息,参军梁琛怅然道:“将军,司徒势大兵强,不可力扛,还需忍耐,从长计议啊!”
面对梁琛的劝慰,吕护张了张嘴,却有种无力发声的感觉。
强行克制住心头愤慨,抗拒着那种窒息般的沉闷,吕护问道:“慕容评答应的军辎,可曾支取回营?”
梁琛面露苦涩,拱手应道:“属下派人去取,克扣十分严重......”
顿了下,梁琛又道:“将军,目下军前粮草已然不足,伤药更是短缺。幸得昨日,二将军(吕护之弟)送来一批粮料,然而目下正是青黄不接,此番动兵虎牢积储也消耗大半,无法提供更多支援了!”
此时,吕护有种被全世界针对的孤独感,呼吸都凝滞了。
闷头思忖几分,遽然起身,沉声道:“我去中军找慕容评!”
打击报复倒是小事,不过忍辱负重罢了,一路走来,他吕护不知低过多少次头。
但短他给养,扣他粮草,就无法容忍了,皇帝还不差饿兵,他慕容评焉敢如此!
这是生存根本问题,是要命的原则问题!
恰巧,中军来人,召各军将领帅帐议事,吕护作为“伐晋先锋”,自有资格列席。
而此时,燕军主帅慕容评也正恼火着,吕护的阳奉阴违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他的谋划似乎不起作用!
他在金墉城外,像个小丑一样,做了那么多表情,就仿佛做给瞎子看的,桓温那边根本不上套。
就苻生那一路几千人马北来,还不够慕容评塞牙缝的,与他所谋,实在相去甚远。如此也就罢了,偏偏苻生这块“瘦肉”,也不是那么听话,到了伊阙,便就地驻防观望,不再北上。
这就让慕容评愈发难受了,就像一个浓痰卡在嗓子口,咽也不是,吐了更觉恶心。随着时间的推移,慕容评也日渐尴尬。
当然,尴尬也是自己给的,本就是为挽回颜面而搞的动作,结果局势基本没按照他的计划走,反而更丢脸了。
想当日筹谋之时,他慕容司徒是何等自信满满,滔滔不绝,甚至扯到天下大局、燕国战略的高度上。
结果就这......
这两日,慕容评觉得,燕国将领们看他的眼神都充满异样,这使他难受异常。
而难受的滋味自然不能让他堂堂司徒、三军主帅独享,于是,慕容评习以为常地将他的恼火与不爽,发泄到吕护身上了。
暮色降临之际,吕护回到了他的军营,营地内稀疏的明火释放着黯淡的光芒,晦暗之态恰如其前途。
比起出发之时,吕护脸色更加难看,透着一股森寒与惨白,眉宇间凝结着一层比夜色还有浓郁的阴霾。
没有直接回帐,而是前往各部视察,作为一个标准的乱世军阀,不论起落,他都把手中的武力视作命根子,把麾下军队看得死死的。
当然了,吕护并不是多么爱护他的部下,那只是一份份人形财产罢了。
对这些财产,吕护的观念明确而顽固,他可以予取予求,旁人休想染指......但眼下的情况是,他的私产正在遭受侵犯与损失,这让他既心痛,更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