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苟政睡得极不踏实,翻来覆去,难以成眠,喉咙仿佛卡着颗石子,吐不出,咽不下,那股难受劲儿,这辈子苟政都没体验过。
翌日清晨,几乎惊醒,方自御榻上坐起,一股铺天盖地的昏沉便席卷而来,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强行克制住身体的不适,苟政唤道:“来人!”
语气很冲,让侍奉御前的曹诲分外紧张:“奴臣在,请陛下吩咐!”
“昭阳殿那边可有消息?太子情况如何?可曾苏醒?”苟政一连两问。
闻问,曹诲脸上绽开笑容,道出喜讯:“恭喜陛下,寅时前后,昭阳殿来人报,太子殿下已然退热,御医说症状已解,接下来只需注意饮食,安心调养即可!”
闻之,苟政仿佛听到一块巨石破碎的声音,人也如释重负,微微垮下身子,一抹笑意自嘴角扬起,但很快消失不见。
严肃的表情,迅速覆盖疲惫,苟政冷冷斜视曹诲一眼:“为何不早报?难道朕给你的命令不够清楚?”
曹诲脸上的兴奋凝固了,注意到苟政那冷漠的眼神,两腿一软,扑通跪地,慌忙解释道:“彼时陛下方成眠,歇息未久,奴臣不敢惊扰,见是喜讯,这才......这才......”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究竟犯了什么样的忌讳,曹诲有些说不下去了,脸上的惶恐完全掩饰不住。
“你确实是长进,都会替朕安排了!”闻之,苟政冷冷道。
“奴臣有罪!奴臣有罪!陛下饶命!”曹诲脸色刷地白了,连连叩头请罪。
苟政冷冷地凝视着曹诲,感受着他的畏惧,他相信,曹诲没有也不敢有其他心思,至多带着点谄媚,还自诩为忠诚与关怀。
不过,这自作主张的毛病可是不能惯的,心思再好,动机再纯,违背了苟政的命令就是大忌。
至于便宜权变,这可不是一个小小常侍该有的,尤其在苟政这样的君主面前。
显然,在苟政身边待久了,为人处事方面越发熟练顺遂,曹诲有些丧失警惕了,而今日这番警示,足够他记一辈子了。
盯了曹诲一会儿,苟政收回目光,淡淡摆手道:“自领十杖,下不为例!”
“谢陛下!”没有其他任何想法,曹诲赶忙拜道。
比起那可重可轻的十杖,皇帝的态度显然要更为重要,所幸,过关了......
“去昭阳殿!”没功夫过多追究此事,苟政下地吩咐道。
只简单洗漱,穿着那身泛旧的龙袍,早膳也来不及用,苟政匆匆前往的昭阳殿。
甫至,比起昨日,氛围明显不同,宫侍们的形容明显轻松几分,另有赵、邓、柳等妃嫔携子前来探望,郭铣、郭铉这两兄弟同样早早地进宫了。
当然,苟政一到,便将这干人等遣散了,心意到了就行,待久了可就影响太子静养恢复了。
再见郭蕙,她更显疲惫,双目红肿,眼袋乌黑,但眼神中明显多了几分神采。
“瑞临如何了?”苟政问道。
“昨夜退热后,又睡了两个时辰,才苏醒,正在进食。”郭蕙的态度也明显好了许多。
“能进食便好!”苟政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朕去看看他!”
入内,苟捷仍病恹恹地靠着一方圆枕上,虽无精打采,但总算恢复了些生气,不过也是有气无力的。
见到苟政出现,眼神中本能地闪过一抹敬畏与逃避,但皇后一直给他灌输的理解规矩还是起了作用,下意识要行礼,只是略显挣扎。
“坐着吧!”苟政轻声对苟捷道,挥挥手示意宫娥退下。
坐到榻边,观察了下苟捷脸色,又探手贴了下他额头,温度虽仍异于平常,但比起高烧时可有明显好转:“确实好多了!”
“多谢父皇关怀!”苟捷低声道。
苟捷一向精神,难得见他这般萎靡,看着他,苟政叹一声:“这回受罪,苦了你了!”
“不过,福祸相倚,大难之后,必有大福!”语气一转,苟政又带着几分乐观道。
苟捷只是低声附和。
眼珠一转,苟政似闲侃一般,随口问道:“怎么想着吃民间的食物?”
闻问,苟捷愣了下,略加回忆后,说道:“儿在民间,见百姓皆衣着破旧,浑身泥尘,吃食更是简陋,心中十分不忍,念及父皇教导,要体察民间疾苦,便与之同食同饮......”
“体察民情,也未必要同食同饮吧!”苟政轻笑道。
苟捷咬了咬唇,垂下脑袋,声音更低了:“水难入喉,食难下咽,但儿看了大秦百姓生计,只觉心中难受。
先生教导,说为王者当泽被苍生、造化万方,但我大秦子民生计如此艰难,儿在宫中却每日锦衣玉食,出入皆有人照料,心中惭愧......”
听苟捷这样一番陈说,苟政脸上笑容彻底绽开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容,看着榻上病儿,苟政眼神深处也浮现出一抹有别从前的满意。
“看来,你平日还是学到了一些东西!”苟政一种温和的语调道,“小小年纪,有此恻隐同理之心,不错了,保持!有这份感悟,你这罪,便没有白遭!”
难得听到苟政这样的夸奖与认可,苟捷也不由精神一振,抬起头,露出一抹羞赧,低声表示道:“儿必当谨记父皇教诲!”
苟政微微颔首,注意到苟捷脸上无法掩饰的疲惫,温声交待道:“你身体尚未恢复,就不多说了,好生休养!”
“诺!多谢父皇!”苟捷又道谢,顿了下,又胀红着脸,低声道:“我,我想小解......”
闻之,苟政愣了下,旋即哈哈一笑,招呼道:“来人,还不端溺器来伺候太子......”
有尿,这可是好事。
郭蕙侧身站在帘前,已经从忧惧的情绪中摆脱出来,没有作声,对父子俩的谈话则全数听了去,那双泛红的双眸中,则多了几分深思,智慧与冷静似乎重新占领了她的思维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