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从玉璧城挪开,拿起一根短钳,在炉膛内随意地捅了捅,苟政几乎怅然说道:“朕本意与人为善,相安无事,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既求而不得,那便只有迎难而上了!”
“关于燕国战略动向,还需让大司马府做好军事应对准备!”苟政轻轻念道。
王猛重新落座,听苟政之言,颔首附和道:“当此大争之世,料敌于宽,有备于前,则可立于不败之地!”
对王猛的说法,苟政不置可否,稍作沉吟,言语间流露出少许迟疑:“景略,燕国多变,关东局势无常,大秦又不得不多分散精力应付。
以你之见,铁弗、乞伏二部之谋,还能否继续推进,是否可以放缓步伐,毕竟天时利我而不利贼!”
“不瞒你说,朕实在有些疲了......”苟政语气怅然,神情间也流露出一抹困顿之态。
苟政也的确是累了,打天下的时候,全年无休,也就罢了。登基称帝,又有王猛这样一个宰相,苟政就指着稳步发展,过几年舒心日子。
但不曾想,皇帝没当一年,反倒更忙碌了,这坐天下的累,可比打天下的苦,更让苟政劳碌。
这一年时间里,皇帝的“甜蜜”滋味没享受几天,反倒被接踵而来的麻烦所包围。
当然,出现这种情况,还是因为天下三分的局面,仍有些波动起伏,而苟政并非完全放权。
手执权柄,难免承受权力本身之重,而秦国立足关西这些年,在内部统治上的矛盾,也开始显现出来,比如屯营之弊、财政危机等等。
重重因素叠加之下,而苟政本质上又非甘于寂寞之人,岂能不疲于奔命?
不过,这种仿佛屁股后边有狗追、有人拿鞭子抽,被动着应付奔走的情况,苟政也有些难以忍受了。
此时,他只想缓下来,慢下来,停下来。
包括对乞伏部与铁弗部的瓦解并吞计划,尤其乞伏部,苟政已经做好了,来年三月,婚期到后,直接把阳平郡主苟荻给乞伏司繁那匹夫送去......
不管如何,在此事谋划上,虽费了些精力与钱粮,只要没有到图穷匕见的地步,就有更改的可能。
再不济,已经诓得乞伏司繁靡耗国力、部众离心,从长远计,已然为解决乞伏部打下一个基础,并不算毫无收获。
至于名声啊,侄子女心情什么的,在国家大局面前,实在为不足道......
王猛琢磨着苟政的话,看着他那疲惫的表情,心中微感诧异,多年以来,在他的记忆中,可从未见苟政有如此退缩的时候。
见苟政眼神有些飘忽,王猛稍加琢磨,拱手道:“陛下神武之姿,崛起微末,以寡残之兵,兼并关西,立此不世之功,从来志气如钢,锐意进取......”
话留了半句,但王猛想表达的意思,苟政却清楚地领会到了。
迎着王猛那疑惑的眼神,苟政苦笑一声,道:“朕志气未衰,只是觉得过犹不及......”
闻之,王猛想了想,揖手缓缓道来:“陛下有此忧虑,臣能够理解。不过,臣想说,大秦目下所做一切筹谋,皆逃不出那八个字——随机应变,顺势而为!
朝廷筹划,也都基于时势与国力,量力而行,若形势有变,也不至于勉强!
臣详细,以陛下领袖绝伦,终可率领大秦臣们乘风破浪,远济沧海......”
听王猛的劝慰与恭维,苟政的愁容随之舒展几分,做出个谦虚的手势,轻声道:“听起来,把计划继续推行下去,景略仍有信心啊!”
王猛一副轻松自信的表情,抬手应道:“做些筹备事宜,早晚用得上,大秦只需继续观望,待时而动即可!”
“那便再等等吧!”苟政长舒一口气,摆手道。
抬眼,苟政又提起另一个话题:“年关将至,又到花费钱粮的时候了,国库目下储余,能否支撑?这第一年的爵禄,不宜久拖啊!
否则,朕既失恩信,朝廷好不容易凝聚起的人心士气,又将流失了!”
按照苟政称帝时更新的秦国爵禄条制,仅钱粮两项,一年朝廷就得给秦国的勋爵们上千万钱、三十余万斛粮,再兼其余器物,零零总总加起来,比秦国连救灾到大工所费,还要巨大。
苟政也是会算账的,这样一笔巨大支出,对秦国财政来说,已经不只是雪上加霜了,在此基础上,还要再封一道冰。
面对苟政的询问,王猛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样,轻笑道:“陛下,虽有些困难,但还足以支撑此次发放!”
王猛那沈定自信的眼神,总是给人一种心安的感觉,苟政轻笑道:“再思景略秋冬以来诸多钱粮政策,确是早早为此准备了!”
王猛拜道:“还多仰赖陛下多年恤养关西士众,冶铁晒盐,若非这些积累,纵臣身有百术,也无钱可聚,无粮可调......”
“朕的內帑中,还有些存蓄,若有不足,尽管开口!”沉吟少许,苟政说道。
王猛闻之,郑重应道:“多谢大王!”
“君国一体,共度时艰,朝廷安宁,朕这个皇帝才做得稳当啊!”苟政悠悠一叹,这番话俨然发自肺腑。
王猛顿时再赞,苟政认为理所应当的事情,在王猛的认识中,却是极其难得。
在格局与远识上,秦皇不知超过历代多少君王!
见苟政兴致不高,王猛略加思考,又笑吟吟道:“陛下,若大秦能够照此形势发展下去,各项改革顺利实施,臣有把握,三年之后,朝廷财政将大为改观;五年之后,不再受此拮据之苦;十年之后,大秦将国富军强!”
王猛这话听着倒也提气,苟政精神微振,打量了他两眼,微笑道:“王景略不放空话,景略此言,朕可当一项承诺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