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乞伏国仁那沉重而坚毅的表情,乞伏博平双目中闪过一丝异样,沉吟几许,低声道:“王子,恕我直言,大王恐怕是听不进任何劝阻了。”
“若肯听劝!”乞伏博平伸手指着马蹄下的土路,淡淡道:“苑川的城,眼前的路,便修不起来,也不至于吞噬那么多我乞伏部众血肉......”
乞伏国仁眉头本就不曾舒展,听乞伏博平之言,锁得更紧了,对于他的看法,乞伏国仁心中又何尝没有数,只是......
“博平兄一向多智,父王受秦国蒙蔽,当此内忧外患之时,我想救亡图存,可有办法教我?”乞伏国仁偏头,看着乞伏博平。
乞伏博平算是乞伏王室旁支,此时也就二十来岁,汉化水平不低,以博学多智闻名,被乞伏国仁收在身边任侍从之臣,很是器重。
闻问,乞伏博平看着乞伏国仁,此时这位年轻的王子眼中,分明涌动着一股特殊的情绪,乞伏博平也隐隐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
而乞伏博平心头,也不禁生出一抹悸动与波澜,并隐隐感觉到,乞伏国仁在等自己开口,说出那个他期待的建议。
回味过来,乞伏博平轻提了口气,瞥了眼其他随从护卫,低声道:“王子,可否单独说话?”
与乞伏博平对了下眼神,似乎看到了自己想要的回应,乞伏国仁手一抬,训练有素的随护臣仆们,立刻勒马停下,乞伏国仁与乞伏博平则继续驱马缓行。
待拉开一段距离,乞伏博平方语气沉凝地说道:“王子,依属下建议,眼下我乞伏部形势严峻,已到非常之时,想要破局,唯有效仿前辈英雄,行非常之事!”
闻之,乞伏国仁眼角微微抽动了下,但眼神却益发明亮,定定地看着乞伏博平:“你所言非常之事,还请细讲!”
乞伏博平不信乞伏国仁听不明白,但话已出口,也只能一言到底:“大王昏聩,滥施民力,引得部众离心,上下怨恨!
大王轻信外国,顽固不听劝告,属下以为,想要改变此等险恶局势,唯有王子站出来,登高一呼,接管部族,方可使我乞伏部免于沦亡......”
听其建议,乞伏国仁既不惊,也不怒,反应很是平静,信马由缰,沉吟良久,方以一种幽冷的口吻道:“博平兄,你这是让我逆父造反呐!”
“造反?”乞伏博平神色一正,强调道:“王子,造反那是秦人的说法,您是继承、纠错、匡正!大王不贤,已不足以统率诸部,王子取而代之,正当其时!”
乞伏国仁默不作声,见状,乞伏博平又道:“而今,乞伏部众皆知国仁王子英明贤能,人心依附。这一年来,若无王子出面,安抚部民,消灭叛众,乞伏部形势只会更加恶劣!
王子的智慧、仁义、贤明,已为所有部民敬仰,只要振臂一呼,必然受到拥戴!”
顿了下,乞伏博平又道:“王子若顾念父子亲情,只需将大王制住,迫使他传位......”
听到这儿,乞伏国仁眼神中涌现波澜,而那背后,是一种深沉与狠辣。
“莫非,真要走到这一步?”乞伏国仁喃喃道,面容间似有迷茫之意。
“这是见效最快的办法,也是根本解决之法!”乞伏博平严肃道。
而此时,乞伏博平心知,乞伏国仁早就动心了,所谓的犹豫,只是一种作态罢了。
深吸一口气,乞伏博平又低声道:“此番大王迁居新宫,正是机会,我愿为您秘密联络各部贵族大人。
以王子目前在部民中的声望,夺位绝非难事,只看王子,是否敢于下定决心!”
说到这儿,乞伏博平不再多言了,只待乞伏国仁做最后的决断。当然,乞伏博平几乎笃定,乞伏国仁必然早有想法。
这不只关乎到部族的生存安危,更是根本的权力斗争。年轻的狼崽子长大了,筋骨强健了,难免盯上“狼王”的宝座,“头狼”的位置,谁不想要呢?
若是寻常时候,乞伏国仁或许会蛰伏忍耐,甚至熬到乞伏司繁寿终。但架不住乞伏司繁给机会,而乞伏国仁年纪虽轻,但声名远扬,又利用乞伏司繁误国,积攒了不俗的实力。
以子代父,乃至弑父自立,在草原部族中,可太常见了,甚至不用有什么道德负担......
而此时,恰如乞伏博平所言,乞伏国仁脸上已不见丝毫迟疑,相反,他很坚决:“这等机密大事,岂能与各部商量?走漏了消息,有害无益!”
乞伏博平闻言微愣:“王子的意思是?”
乞伏国仁双目中仿佛冒着精光,抬起右手,握紧拳头,骨节发出两声脆响,语气冷冽道:“我只需率数百部卒死士,趁父王无备,突袭王帐,拿下父王,大事即定!”
顿了下,乞伏国仁又沉沉道来:“事虽大,但不需多少复杂阴谋算计,只要突然、快速、迅猛!”
见乞伏国仁那果决的模样,乞伏博平面上一呆,但迅速反应过来,压下心头的震动,郑重道:“王子如此机谋果断,必成大事!”
乞伏国仁则抬眼北望,灼热的目光仿佛穿透原野,看到几十里外的苑川王城。扬起马鞭,重重一抽,乞伏国仁大喝一声:“所有人,加快速度,返回王城!”
一行鲜卑骑士,快马加鞭,向北驰奔,卷起一阵低矮的尘烟。马队之中,乞伏博平神色紧绷,心情十分复杂。
乞伏国仁这位乞伏部的天之骄子,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厉害,年纪虽轻,但见识出众、谋断惊人,已有枭雄之姿!
——
苑川王城,这是在乞伏鲜卑旧廷基础上,新起的一座城市,虽号称“王城”,如论规模,也就与秦国一县邑相当。
周长数里,一览无遗,不过,在建筑规制上,还是有些特色,尤其是城中那座占地不广,但十分精致的宫殿,秦廷派来“援建”官吏与工匠,还是投入了不少心力。
而这座新城,在过去一年间,像一头饕餮,吞噬了乞伏部的人物财力,乃至整个部族的气运。
这个过程中,乞伏司繁未必没有挣扎、犹豫,但当这座崭新的王城落成时,所有的纠结也随之消散。
当然不是乞伏司繁没见识,毕竟是在秦都长安待过的人,只不过,长安再宏伟,终不如这座打着鲜明的乞伏部印记的王城,来得亲切,更似血脉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