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时候就是不经念叨。
翌日清晨,吕光没有加官进爵的放纵,如常早起,换上武服,还耍了一套剑,方才料理衣食,振奋精神。
透着股刚严气质的书房内,吕光仪态挺拔,埋头于案,奋笔疾书,秋日的光芒透过窗棂,映在他那前途无量的面容间......
他心情极好,笔锋却很克制,将他近来的见识、思考,以及因功获爵的消息,悉数记录于家书之中,准备发往西域,给老父报喜。
正欲落款,其弟吕他闯了进来:“兄长!”
见他略显莽撞的模样,吕光只是瞟了一眼,而后低头,稳稳地写下落款,慢条斯理地用上自己的私章,随口问道:“出了何事?”
“尚书台来人,说是奉丞相之命过府!”吕他禀道。
“尚书台?”
吕光有些诧异,脑子里一时间闪过诸多念头,琢磨着,或许是他将外放上郡太守之事。
这件事情,早就传开了,而上郡关乎朝廷对渭北边防及河套局面的监视控扼,而他在长安并不会有多少休息时间,即将赴任。
或许王丞相是在上郡事务上,有些交待与叮嘱,毕竟,一旦成为地方主官,哪怕是上郡这种军政为主的地方职官,也将直接归属尚书台统管......
更何况,他老子吕婆楼与王丞相关系可不一般,当年可是王猛最得力的助手之一。有那层关系在,可以说,他吕光是天然的“相党”。
但即便如此,吕光心中仍旧不免纳罕,毕竟,丞相也不必如此急切,特地派人上门,莫非上郡又出现什么紧急变故?
按下疑思,吕光沉沉地吐出一口气,起身示意吕他带路......
吕府正堂间,一名气蓄着短须、气度沉稳的官员正候着,见着吕光,立刻揖礼道:“尚书郎刘方,拜见关内伯!”
吕光扫了眼,没有多少印象,朝廷有不少尚书郎,这个应是丞相身边听用的人,看他那内敛干练的气质便知道了。
“原来是刘郎官,此番过府,不知丞相有何吩咐?”毕竟是王猛直接派来的,吕光很给面子,态度透着亲和。
尚书郎看着吕光,目光则带着几分复杂与唏嘘之意,拿出一道文书,郑重地交给吕光,语气低沉道:“西域来报,伊吾伯于任上不幸卒逝,此为哀书。丞相闻讯,悲痛难已,特命下官过府致书......”
“啊!”吕光还没反应,一旁的少年吕他惊叫一声,紧跟着便哭了起来。
吕光也有些懵,但见刘尚书郎那认真而克制的表情,心中顿时一片冰凉,并且一凉到底。
而听着吕他的嚎啕大哭,吕光则严肃地喝止一声,吕他受惊,迫于大兄威严,闭了口,但依旧抽噎着,泪不住空流。
重重地吸了口气,吕光木然良久,仿佛怕牵扯到心中那股绞痛。尚书郎刘方也能理解,并不催促。
骤闻噩耗,吕光虽遭重击,但还是保持着一种克制,忍住悲伤情绪,颤着手接过那份哀书......
见状,刘方以一种动情的语调说道:“据报,伊吾伯是于都护府堂上猝然而逝,当时仍在处理公文,耿耿忠心,勤于王事,令人敬佩!”
“逝者已矣,还望关内伯与府上节哀......”刘方语气很柔,尽可能抚慰着吕氏兄弟:“下官还需回台向丞相复命,这便告辞了!”
“送刘郎官......”吕光几乎是本能地说了句,手伸到一半,便又垂了下来,此时也无暇在意什么周到礼数了。
待吕光忍着心胸间激荡的悲痛,一字一句读完那道字数并不多的哀书时,终于绷不住,疾厉地悲呼一声。
很快,吕府便开始举哀,阖家缟素,吕光立功封伯带来的喜悦,迅速被五千里外传来的噩耗给冲散了......
吕婆楼之死,很是突然,也没什么阴谋,就是意外猝死,死在西域都护任上,生前连只言片语也没能交待。
除了给家人的悲痛,大抵还给世人留下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典型形象。而宫中,得闻此讯,皇帝苟政也不免唏嘘。
“吕婆楼,佐时干臣,经略大才!猝然而逝,朕失一忠良,大秦失一栋梁啊!”东阁内,当着王猛及几名侍臣的面,苟政怅然道。
不论如何,至少在吕婆楼的盖棺定论上,苟政予以了高度的好评!
当然,吕婆楼也当得起这份评价,至少在他主持西域事务,尤其进驻高昌之后,已经替秦国牢牢钉在西域,并持续施加着影响。
数年间,以孤危之势,寡残之兵,接连打退西域诸国的图谋,尽展秦军威风,同时,一条脆弱的东西商道,也在他的努力下建立并维系起来。
而前前后后,除了苟政在几年前,动员了一波“远征西域”的行动,往西域送去一波“志愿”兵民外,朝廷对西域再无其他支持。
可以说,吕婆楼几乎是凭着一己之力,以及早年那支成分复杂、人心不齐的西出部队,坚持至今,着实不易!
苟政这番话,至少有七成,都是发自肺腑,也确实为吕婆楼之殇而感伤不已。
王猛神情沉重,面露哀思,郑重应道:“得陛下此等评价,吕广平,死而无憾矣!”
瞟了王猛一眼,苟政略加沉吟,没有丝毫迟疑,交待道:“传诏,追赠西域都护、伊吾伯吕婆楼为兵部尚书、伊吾乡侯,礼部派人,将其尸身接回略阳,依朝礼安葬。
另,朝廷当明诏天下,播其事迹,扬其忠名,号召天下臣僚,追念学习其忠勤志精神!”
“诺!”
“吕府那边,朝廷当遣人安抚!”苟政又道。
王猛:“臣已遣尚书郎刘方过吕府,通报消息,予以抚慰!”
苟政想了想,道:“朕从宫中再派人,以表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