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秋日已然十分温驯,柔和的夕光,伴着清亮风,映照脸上,也是一种惬意的享受了。
西阁的殿庑下,苟政双手插怀,以一种松弛的姿态,斜倚在梁柱上,粗壮的柱体,遮住了苟政大半个身子,阳光也只映出他半张脸。
王猛、徐嵩侍立在侧,气氛透着股压抑,王猛神色沉静,徐嵩表情则绷得紧紧的,目不敢瞬逝......
苟政呢,也没有过分沉湎于自己的情绪中,突兀地发出一阵低笑,悠然道:“虽然低估了功将爵臣们的反应,但事情总要收场!
诸公可以代朕安抚,乃至弹压,仅起一时之效,如何收场定论,仍需有个准确的态度与章程啊!”
王猛在旁,听苟政这番话,眉头不由微紧,他隐隐从苟政的语气中,嗅到了一丝妥协的味道。
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了,王猛抬眼正视着苟政,斩钉截铁地说道:“陛下,离弦之箭不可追,既已开了口,定了制,便应百折不挠,矢志不渝,推行下去。朝令夕改,其祸更甚!”
不得不说,王猛的态度有些出乎苟政意料,可比当日初提议案时,要坚定果断。
欣慰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疑窦,落在王猛那张端重的面庞上,苟政想了想,说道:“朕意志不改,然这股舆潮,想要安稳平复,却也非一道诏旨便可行了。”
闻之,王猛却是淡淡一笑,冷静地说道:“陛下口衔天宪,一言定制,此番完善经纶,亦有周全考量,既非背信毁诺,又非巧取豪夺。
致此风波,一则群贵未领深意,二则宵小趁机作祟。只需解决二事,则云消雨霁,重归于安!”
听了王猛意见,苟政略加思考,抬指道:“勋贵爵臣,也不尽是胡搅蛮缠之辈,道理不妨慢慢讲,人心也可逐步平复。
不过,有一事,需要让众臣有所警示。他们为了子孙后代的荣禄不受损失,鼓噪力争,然而,若触了君威,犯了国法,乱了朝制,他们目下勋爵富贵,都未必能保住!”
苟政这番话,不带丝毫情绪,但王猛听得,也不由心中发紧。看着苟皇帝,斟酌几许,王猛拱手道:“大多勋贵,只是为舆论裹挟,一时情绪所致,陛下已着公卿安抚,待他们冷静下来,意识到其中利害,应当不难!”
“至于那些趁机鼓噪串连,兴风作浪者......”苟政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又道。
对此,王猛很是果断地劝阻道:“陛下,臣以为,目前局面,当以平复、维稳、善后为主,不宜大动干戈,另生波澜!”
稍稍停顿,王猛又轻轻地补了一句:“至于自私阴谋者,陛下明察秋毫,可继续观其言行,辨其忠奸,容后处置......”
王猛的意思很清楚,在以强硬姿态完善爵制的同时,在具体操作上,不宜再采取过激手段。宁肯略施宽纵,也不要进一步激化矛盾。
总结来,也就四个字:大局为重。
苟政沉吟少许,终是面无表情地应道:“就依景略所言,先应付过这场风波吧......”
“陛下英明!”见状,王猛沉稳拜道。
其实,王猛在爵位降等世袭制度的问题上,态度是有所保留的。
一方面,王猛能够体谅苟政的用意,也认可其中的长远思量,但依其本心,还是觉得不合时宜。
秦国目下战略之要,在于凝聚人心,集中力量,巩固根本,秦国初立,国祚不满十年,人心虽附,但谈不上坚定,国家认同更远未建立。
这种情况下,纠结于世袭爵制这种“小节”,实无必要,除了会影响秦廷内部的团结与和谐气氛,并无太多其他好处,甚至可能影响到苟秦目前处在快速上升的发展势头。
当然,这些只是王猛基于现状的务实考量。皇帝有深谋远虑,按照“百年大计”来完善制度,这同样无可厚非,只是有些操之过急罢了。
数日前,苟政初拟议,王猛没能如过往那般尽抒胸意,顾虑很简单,他也是堂堂公爵,既得利益者,即使坦荡磊落,在皇帝的注视下,也不免黯然失色。
至于此刻,王猛表以坚定支持,同样也是基于现实考量。当下诏筹建章程,并在朝中引发那么大的关注与热议后,形势便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这等情势下,不宜再患得患失,皇帝绝不能服软妥协,必须坚决果断,将政策落地,以免纷扰持续,酿成真正的祸乱。
如果苟皇帝迫于压力,而有所迟疑松动、软弱,那么造成的影响,可比落实一个降等袭爵制度要严重得多,那挫伤的是皇帝无上权威,更将对之后为政治国,进一步推动改革,产生不可估量的负面后果。
孰重孰轻,王猛心知肚明!
而王猛展现出的见识与果断,于苟皇帝而言,也同样是一种安慰。
在建立苟秦的过程中,苟政妥协的事情太多了,但在一些根本性的问题上,底线还是扎得很牢的。
恰如此事,他心中未必没有懊悔之意,但就如王猛所言,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做了,就要做到底。
在一种沉静而淡定的对话中,君臣二人,也彻底决定了此次事件的“落点”。
“吕光逢父丧,对他下一步安排,当如何安排?”调整了下心情,苟政低沉地说道:“上郡待安,形势刻不容缓,朕自然有意重用吕光,然若夺情委任,亦觉不妥,仁孝二字,总是不能罔顾。若另择他人,也需尽快有个结果!”
对此事,王猛稍作思量,拱手道:“臣以为,陛下或可召见吕光,既做慰抚,也可征询他本人意见......”
苟政轻轻地点着头,忽地看向王猛,低幽幽道:“王堕老了,难堪御史之任,景略以为,当以何人之为宜?”
即便王猛,闻此吩咐,也不由心生骇然,皇帝竟要撤换王堕?
然而,稍加思量,便会发现,这并不是太令人惊奇的事情。
王堕执掌御史台多年,又是关中右族领袖,德高望重,在苟秦这个由三秦大地孕育出的政权体系内部,影响力一向很强。
而近几年,以王、杜、段、韦为核心的关中士族集团,越发抬头了,并且抱团的迹象很明显。
作为其中的领袖人物,王堕更有谋取丞相之位的野心动作。此番,在这场世袭爵制的风波中,又有所动作,私下与关中的爵臣们联络频繁。
人越老,越作妖,大抵说的就是王堕。
不过,王堕一切举措的背后,也不在爵位降等本身,最终图谋,还在借势谋划,意欲打击王猛,想要冲击相位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