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儁收到渑池战役的消息,比起长安君臣要足足晚了三日,败报也是几经周转,方才呈至玉璧的燕军大营。
不出意外,甫闻败报,慕容儁勃然大怒。
“他不是持重吗?不是稳扎稳打吗?”咆哮声响在銮帐之中,慕容儁双目通红,语气疾厉,数落着慕容臧:“几百里地,走了四十余日,三万大军,竟为秦军一朝击破,片甲不留,他就是这般谨慎,这般回报朕的信任?”
面对燕帝暴怒,帐内的几名侍从将臣,皆面露凛然,垂下脑袋,不敢发声。
“慕容臧人在何处?”慕容儁怒吼一声,好似要吃人的模样。
“回陛下,乐安王虽中秦贼之计,但率众力战,殁于阵中,也对秦军造成了数千杀伤......”慕容评小声禀道。
这番汇报,自然带着些春秋笔法,既在缓解燕帝的愤怒,也算为燕国皇室挽尊。总不能说,慕容臧大军一触即溃,并且慕容臧死于燕军乱兵之手......那样可就太难看!
慕容儁闻之,也是面容微滞,变幻几许,怒意稍收,仍旧恨恨道:“死不足惜!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他就是到了黄泉,有何颜面面对祖宗!”
“事已至此,还望陛下息怒,保重御体!”注意到慕容儁神色变化,封奕怅然一叹,拱手劝慰道。
“陛下息怒!”有人带头,其余几名侍臣,也赶忙开口劝道。
包括此前与封奕争执厉害的慕容评,也是一般,暴怒之下的燕帝,实在吓人,生怕他控制不住情绪,殃及池鱼。
冷冷地扫视一圈,这些燕国王公重臣的敬畏,就像一泓清流,缓缓疏散着他的暴躁。
慕容臧丢了他三万大军,更导致秦燕战局不可测之后果,慕容儁怒火难消,有心严厉处置,以正军法,以慑三军。
其人虽死,但还有爵位,还有家人!
不过,话到喉头,慕容儁那暴怒的情绪,还是控制住了。那毕竟是他长子,他也不是石虎,根基所在,处置过厉,容易寒了人心啊......
好不容易平复下心绪,慕容儁沉沉地问道:“渑池败绩,我军当如何应对?”
銮帐内一时沉默,过了一会儿,还是冯翊开口道:“陛下,南路大军一战覆没,河南战况已然失控,秦军藉此,不论东击洛阳、中原,抑或北渡河东,于我大军,皆将形成巨大威胁。因此,老臣以为,大燕必须立刻采取措施,予以反制!”
其言罢,慕容评立刻不客气地说道:“封老太尉果真是老了,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我二十余万大军,虎踞河东,秦贼若敢来,正可一举破之,何虑之有?至于东击洛阳、中原,岂非舍近求远,哪里这个道理?”
听慕容评如此见识,封奕老脸略微一呆,旋即也发作了,疾言道:“兵家胜败,岂在众寡?
我大军北困玉璧,南克大阳,西逼蒲坂,秦军仍敢前出,殊死一搏,图谋我南路大军,焉何不敢东击洛阳?
而今洛阳空虚,中原不稳,不需大军,一支轻骑,即可翻江倒海,陛下不可不察啊!”
慕容儁听得眉头紧皱,没有在意二人争执,见封奕动了肝火,反而冷静下来,说道:“太尉之见,老成谋国,甚有道理。
渑池之败,不可不防!军力损伤倒是小事,唯虑坏我攻秦大略,反涨秦军志气!”
稍加思吟,慕容儁下令道:“传诏邺城,着太原王即刻抽调兵马,西驻洛阳,以补河南空虚,防备秦军抄掠!
再给慕容虔传令,让他放弃茅津渡河,转攻浢津,将黄河北岸控制在手,以防秦军自弘农北渡。
传令慕舆根,加强对蒲坂以东抄掠,监视蒲坂秦军,配合慕容虔行事!”
一通命令下达,慕容儁又恢复了那副的果决干练的模样,仿佛已从南路失利的影响中摆脱出来了,但暴露出的,却是他要在河东,继续打下去的想法。
见其状,封奕不不禁心生阴霾,原本,他还想借渑池之败,劝慕容儁收兵,此时也不敢贸然开口了。
事实上,封奕心中也清楚,此时哪里劝得出慕容儁?南路虽失,但并非燕军主力,只是少了一份牵制罢了。
而燕国精锐聚于河东,战争胜负虽不由人多人少取决,但军力充沛之下,对军事调度、战局把控的加成,也是显而易见的。
二十多万大军,让燕军有足够的底气应对所有变局,巨轮岂惧些许风浪?
目下,也正是燕国军力在河东铺布开,粮草军械到位,军心士气正盛。可以说,西征以来,燕国大军才调整到巅峰状态,岂能轻易言弃?
倾国之力而来,岂能虎头蛇尾?国战的代价,如不功成,必有反噬!
而况,才在河南折了慕容臧及三万大军,河东这边便想着收兵,天子威严何在,燕国军威风何在?
因此,至少短时间内,河东燕国大军,是断然不可能后撤的。
然而,拖得越久,生出其他变故怎么办?这也是封奕真正担心的,渑池一役,已然充分说明,秦国根本没被吓到,他们不只敢反击,而且牙口之利还足以咬下燕国一支重兵集团。
但这些忧虑,封奕暂时只能埋藏心底,在此时的河东燕军中,是没有市场的,贸然开口,只会引发的慕容评等人的嘲笑,也不为慕容儁所喜。
当议题从河南战事,转回河东战场时,銮帐内的氛围,又迅速沉了下去。
从慕容儁决定听从封奕建议,引兵北上,先取玉璧之时,河东战事,基本就聚焦于“玉璧之战”了。
燕军倚仗的优势兵力,被牢牢吸引在玉璧之下,至于其他方面的所有动作,都只是陪衬罢了。
但战局的发展,依旧出乎燕国君臣意料,玉璧实在难打,不同寻常的难打。
十来日的时间,燕军虽未尽全力,但已经在玉璧城下,碰了个头破血流了......
因而,当燕国君臣目光投向玉璧这根硬骨头时,慕容评又忍不住攻击发起北上之议的封奕:“玉璧奇险,守军顽固,实难速下。如非当日封太尉坚持北上,我军何至受挫于这小小玉璧之下,搞得进退不能!”
闻之,封奕回神,立时须发飞颤,驳斥道:“若听上庸王之言,我大军若西进蒲坂,渑池败绩,就不是受挫坚壁,而是深陷泥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