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璧城有好几日,没有这般“热闹”了,城中守军自然被惊动,在张珙的指挥下,迅速全副武装,集结备战,以防不测。
玉璧南城,高耸宽厚的城垣上已重新布满秦卒,长枪弓弩、滚石檑木皆已齐备。一排松明火柱,沿城墙展开,驱散着暮色的晦暗,晃动的火光,撩拨着守军官兵的心绪。
凄冷的冬风中,几名精壮守卒,一呼一吸,极有节奏,卖力地拉拽着粗硬的绳索,绳索那头,连接着一个吊筐,筐里乃是并州刺史朱肜派来的使者。
很快,一名长脸短须、精悍干练的军官登上城来,见到张珙便行礼道:“卑职裴楷,拜见君侯!朱使君有书信一封拜上!”
张珙扫了裴楷一眼,此人他也认识,裴氏子弟,河东都督府担任军职,此前他奉命率军进驻玉璧接管守备,便是此人奉命居中协调配合。
显然,朱肜考虑很周全,为免张珙多生不必要的顾虑,干脆派个熟脸联络,以提高沟通效率。
冲裴楷点点头,张珙接过他带来的信笺,快速拆阅,严毅而疲惫的眼神中,迅速流露出些许讶异,但紧跟着被一抹了然所替代。
作为直接与燕军面对面的对手,又有这几日的观察,对燕军的状况,他多多少少都有些判断了。
只是,鉴于守备玉璧的第一要务,再加上没有苟武明确的命令,他仍不敢妄动罢了。
“朱使君带来了多少兵马?”张珙问裴楷道。
裴楷拱手:“回君侯,五千!”
“朱使君好魄力啊!”张珙感叹一句,“虽不知城外遗敌多少,此举颇为凶险啊!”
裴楷道:“朱使君言,君侯以一万守军,力拒二十万燕贼,血战逾月,仍固若金汤,来寇慑惧。而今只剩下一干衰残之兵、无主之众,何惧之有?
朱使君已破燕营数座,察其虚浮,兵无战心,人无斗志,只请君侯出兵,我两师内外并举,共逐燕贼......”
听完裴楷之言,张珙稍加琢磨,沉声道:“你即刻下城,回复朱使君,我奉命把守玉璧,关城安危,职责首系,必须保证玉璧安全!”
裴楷心中微沉,以为张珙保守,不愿出兵,正欲劝说,却见张珙话锋一转,说道:“不过,朱使君不畏艰险率师来援,奋勇击贼,豪情公义,令人赞服,我又岂能独守城关,坐观成败?五千人,我将抽调五千将士出城,配合朱使君破贼!”
“张戡!”扭头,张珙冲一名粗实黑壮的将领道:“你率三千人,把那几段地道打通,走地下出去,直插燕军后方,到段壁村,那里有一座燕军辎重营,先夺其辎重,截断交通,再向闻喜方向追杀燕军!”
“诺!”
“地道路线可有问题?”张珙表情严肃。
张戡神情间带着几分振奋,郑重道:“君侯放心,城下的地道开掘我可是亲自监工,几条路线烂熟于心,还有向导,必不负军令!”
此时玉璧城下,可谓是穴道纵横,四通八达,燕军挖的,秦军挖的,交织在一起,像蛛网一样。
当然,在双方的激烈攻防之下,坍塌、堵塞、改道属于常事,地下的路况已是复杂无比。
不过,有几条地下路线,张珙专门派人强化过,正为不时之需!
燕军可以通过地道往城内攻,秦军自然也可以通过地道主动出击,而眼下,正当其时。
张戡是张珙旧部,几乎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时任豹韬卫中郎将。
微微颔首,张珙又唤道:“刘枋、郑屹!”
被叫到的两名军官,都是河东当地的骠骑都尉,立刻站了出来,肃声而拜。
张珙口吻依旧严厉,快速下令道:“你二人率所部府兵,以绳索缘城而下,与朱使君合兵,一路向南,朝稷山、安邑方向,追杀燕军!”
“诺!”二人听令。
回过头来,张珙又从怀中拿出一份羊皮图纸,递给裴楷:“此为玉璧周围道路交通详图,及村庄分布,你交给朱使君,助他破贼建功!”
“多谢君侯!”裴楷亲耳听着张珙的命令,心知他已是兼顾尽力,也不再多言语,敬拜道。
随着张珙命令下达,玉璧城内秦军也紧跟着全面动员起来了,地下的秦卒,如潮水一般,顺着摸清的路线出击,城上两个军府的府兵则像下饺子一般落地......
哪怕留守的秦军,也都鼓足精神,严守其岗,这个冬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于此同时,玉璧燕军也彻底进入土崩瓦解了,尤其是太尉封奕最后的命令,传至诸营后,就仿佛给所有燕军民下达了最后的判决。
再没有任何侥幸可言,一场注定死伤惨重、血沃山野的求生之旅,开启了。在几处,冲天的火光映照下,焚粮燹料的军令,仍旧得到了执行,不过并不彻底。
张珙在城头,望着远丘之上冒起的火光,心情彻底平复了下来,显然,这些都是有利秦军的信号,只不过,想要咬下玉璧城外燕军这块肉,还需冒些风险、付出些辛苦。
而朱肜援军加上玉璧派出的五千兵,虽只一万军,但足堪追杀之用了。或许难以赶尽杀绝,但已能防止一些意外与反复了。
玉璧城外的溃败与恐慌,当夜就开始四处蔓延,尤其是东南的闻喜方向,与南面的稷山、安邑方向。
此时在几条逶迤曲折的山道间,仍旧有大量第二、第三批次撤退燕军,人员、马匹、辎重,异常拥塞,进程缓慢。
哪怕行营有命令,让他们抛弃无谓负重,轻装简行,但实际落实起来,哪是容易。不管是六夷附众,还是“汉地”豪杰,他们基本也都是自备武器干粮前来助战的,哪里舍得随军的坛坛罐罐?
因此,这些严重拖慢了撤军速度。
秦军在玉璧城外的反击,倒是给这些人等以鞭策,当夜,许多原计划就地歇息的燕军部曲,不得不重新起行,连夜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