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内,雷弱儿与弓蚝之间交流,抑或说谈判,已然展开。
弓蚝大马金刀坐着,不太客气,审视的目光在雷弱儿身上肆意游移,轻笑道:“安西将军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移防之事,正当其时!”
雷弱儿面色从容,不卑不亢问道:“不知大将军此言何意?”
弓蚝道:“探骑报告,燕军退了,数万败兵,全数北归,临汾已成空城。大司马令,着我闻喜之师遣一部北上,收复临汾、绛邑二地,并适时出击,以窥燕军虚实,确认其动向!
以我之见,这项任务,就交给秦陇之师,安西将军老成持重,熟谙戎马,放眼军中,也唯有你能堪此任!”
“大将军谬赞了!”雷弱儿脑子里迅速排除那些客套之辞,稍作思量,即拱手表示道:“军令在前,自当遵从,在下愿率军前往!只是军辎供应,还望大将军开恩拨发!”
对此,弓蚝轻轻一笑,淡然道:“安西将军言重了,三军先动,粮草先行,此为应有之义。安邑新转运来一批军辎,划拨一半给你部,以资军用!”
“多谢大将军!”雷弱儿立刻拜道,稍作思吟,又请求道:“营中尚有近千伤兵,恐难行动,需留营休养,恳请大将军照拂一二。”
听雷弱儿这么说,弓蚝顿时嗤笑一声,又仰头大笑几声后,方以一种认真的口吻应道:“安西将军这是小觑本将了,弓某绝非狭小之人。
‘西军’将领骄悍无礼,虽触怒于我,我心头亦有恼。但都是并肩作战的同袍,还不至于挟私报复,尤其对受伤的弟兄,此为将帅之底线!”
弓蚝一番话掷地有声,雷弱儿微微一讶,终沉声拜道:“大将军豪气干云、恩怨分明,在下佩服!”
“你不用恭维我!”弓蚝眉梢跳了跳,摆手道:“我也没那么豁达,只不过,军旅之事,孰轻孰重,还有些觉悟。
我若有心计较,仅是你们拿战获物资与闻喜豪后私下交易一事,便可派军法队将涉事官兵索拿法办!
一般缴获也就罢了,连武器、战马、俘虏,也敢私下售卖,换取钱粮,胆子也太大了,对军法毫无敬畏可言!”
弓蚝冷声冷语的,十分严厉,而这种上纲上线,一旦压下来,绝非普通将士扛得起的。
依照秦军军法,凡战场斩获,包括俘虏、武器、钱粮、牲畜等,需集中点检,登记造册,而后由朝廷统一分配处置。
当然,这只是一个总体原则,一个大方向,实际操作上,根本不可能那么完备、细致。
这么多年下来,从苟军到秦军,总体分配只是主流,而在其中,对各级将士私下截留、交流,实则持默认态度。
只要保证朝廷的主体分配地位,以及不涉及一些敏感事物,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得让将士们跟着吃肉喝汤。
同时,这种权宜也方便缴获物资的善后周转,真完全等朝廷统计分配,仅是付出的行政成本与效率问题,便是不小的损失。
因此,这些年,可有不少关西豪右商贾追着秦军服务,既能减轻朝廷后勤负担,还能帮忙消耗战利品。
而不论对内戡乱,还是对外战争,秦军总是胜多负少,因而许多敢于下注的豪右士商,都借机发了战争财,还是朝廷默认的灰色地带,收益极高。
每每到战后,这类的豪右、商贾,便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积极地参与到胜利果实的分享中来。
秦军将士得功名,他们得实惠,而此番秦燕大战那么庞大的战争规模,即便战争本身吞噬大量财货,但剩下的“战争财富”依旧是极其可观的一笔。
这种风潮之中,河东豪右士商们,自然占个近水楼台的优势,尤其那些没有在战争期间大举西迁避祸的家族。
当然,也该人家赚这份利润,毕竟担了风险。
玉璧、安邑、闻喜,这三处主战场,也自然而然,成为围绕着斩获物资的贸易中心。
闻喜地方豪右们,凭借战争前后表现打下的良好基础,生意做得又顺利且大,这种交易,很少谈钱货等值,基本只需小部分金银钱帛,便能撬动一大批物资。
在这种情况下,弓蚝拿交易来说事,多少有些不讲理了。但有些事情,毕竟没法拿到台面上来说,否则大伙都难堪。
而弓蚝所指,自然是一些“违禁物资”的交易了,一些牲畜、毛皮、器具,也就罢了,关键是,连武器、战马、燕军俘虏也偷着卖,乃至于把上头调拨的军需物资也当做缴获卖,这可就犯禁了。
即便如此,雷弱儿仍旧没有多少慌张,毕竟又不只是西军这么干,禁军卫府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弓蚝既然用此事来拿捏,雷弱儿还是选择服软,低头表示道:“大将军恩义,是在下未能及时约束将士,给您添麻烦了!”
而弓蚝显然也是顺毛驴类型的,雷弱儿毕竟也是功勋宿将,在军中声望不低,在苟皇帝那里也有话语权,见其如此低眉顺眼,也不为己甚。
哈哈一笑,弓蚝道:“将军言重了,都是并肩战斗、携手杀贼的袍泽,岂有化不开的恩怨?”
见弓蚝这么说,雷弱儿心下暗松,又恭维一句,方表示道:“军情紧急,末将这便回去整备兵马,北上平阳!”
“将军请!”弓蚝伸手道,“所需辎重,我即可安排!”
“多谢大将军!”
待雷弱儿离开之后,弓蚝垂首,微微思考过后,还是不禁暗骂一句“老狐狸”。
弓蚝虽以武勇著称,号为大秦第一猛将,但这么多年带兵打仗、参赞朝政,早已不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物了,心中弯弯绕绕可不少。
与雷弱儿虚以为蛇,面上爽朗豁达,捐弃前嫌,但心中对西军的鄙视与防备,却没有丝毫减轻。
一干西戎匹夫,打了场好仗,立了点功劳,就想同他们平起平坐,哪儿那么容易,又岂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