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吏部尚书、平陶侯柳恭,奉召来见。
柳恭既是外戚,又是能臣,君臣对坐,寒暄几句,柳恭主动问道:“不知陛下相召,所谓何事?”
苟政道:“汉中太守的人选,吏部初拟结果可曾出来?”
此时,前汉中太守贾豹在长安完成述职之后,已火速东赴洛阳,主持局面。而空缺出来的汉中太守这一要职,也果然成为此冬秦廷的一大政治热点。
毕竟是汉中,平川沃野,物阜民丰,当初司马勋任晋梁州刺史时,之所以敢张牙舞爪,可都是汉中给的底气,就指着汉中的民脂民膏养军。
司马勋用政苛刻,又经战争破坏,虽凋敝了些,但到眼下,恢复了不少元气。对继任的官员来说,过去就是捡现成的......
好处明眼人都看得见,于是乎,在这个寒冷萧条、难民流离的深冬,长安城内,可有不少秦臣正积极跑官。
当然,敢于冒头的,永远是那些资历足、背景深的人,而这类人,在发展积累了十年的秦国,也不算少了。
对汉中太守之职,最具话语权的,除了苟皇帝,便是丞相王猛与吏部尚书柳恭了。
没人敢冒冒失失地找苟皇帝要官,于是乎,找丞相汇报工作,找柳恭请教吏能的官员,自然也更多了。
尤其是柳恭,比起王猛的严厉仔细,他要显得平易近人许多,身处局中,他也十分享受,那是权力带来的快感......
此时,听苟政问起汉中太守人选之时,柳恭心头顿时微紧,莫非皇帝准备亲自干预了?
不敢怠慢,带着几分谨慎,柳恭说道:“禀陛下,经衙内同僚甄选,初拟三人,以待公推。分别为,陇东长史阎负,兵部侍郎王鱼,以及夏阳监李绪......”
三个人选,各有背景,阎负是苟政侍臣出身,自陇东初置,便在任上,协助太守鱼遵安民抚民,发展生产,已历三载,陇东渐安,使关中西北屏障越发牢固;
兵部侍郎王鱼,这位资历就更老了,是西归秦雍士人的一员,累迁多职,皆在中枢,担任要职,此前还代陈晃执掌过兵部,不过没有什么地方履职经验,正需外放以寻求突破;
至于夏阳监李绪,出身寒微些,但履历相当扎实,稳步提升,早年干文书,后来外放地方,县令、郡佐都干过,到长安沉淀过后,调任夏阳监,掌管秦国最重要的一处铁务。
并且,还是苟政初入长安时通过招贤馆招揽的第一批人才,听着便让人感到亲切......
道出三个人选,柳恭小心瞟了苟皇帝一眼,正打算将这三人的任职履历、政绩以及考察思路细述一遍,却见苟政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玩味:“据闻,为了这汉中太守之缺,近来这京中兴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跑官风’,很是热闹啊,都把汉中当成一块肥肉了!柳卿府上,近来也是门庭若市吧!”
这话说得,柳恭冷汗都快冒出来了,迎着苟政那深邃的眼神,强行心头的悸颤,表示道:“陛下明察,朝廷出现此等不正之风,实为有司应对不当,监察不力,臣掌吏部,更难辞其咎,有失于引导之过。
近来,确实有不少人拜访臣,但臣皆以公务接待,绝无公私混淆,更无徇私之念。陛下神武睿智,慧眼如炬,恳请明鉴!”
听柳恭这一番表态,脸上那副恳切的表情,几乎没有丝毫破绽,苟政笑了笑,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道:
“卿多虑了!你柳恭若连这点定力都没有,朕何以将你放在吏部任上这么多年?从阎、王、李这三臣的选择便能看出,卿等是用了心的!”
苟政此言一出,柳恭心下微稳,看起来,应当不是他的问题,面上则感激地表示皇帝圣明。
想了想,柳恭带着几分试探,问道:“汉中太守乃牧守要职,责任重大,不可与庸常之人,不知陛下可有属意人选?”
苟政扬扬手:“依照条制规定,正常选调人才即可!”
柳恭闻言,心中不由泛起嘀咕,皇帝找他来,总不至于真就为了过问一下人选与进度吧......
而苟政紧跟着便道明意图,淡淡地指示道:“在阎负、王、李三臣之外,再增选一人,一起由廷臣共推!”
眼神中露出几分恍然,柳恭拜道:“不知是哪位俊才?”
“礼部学政司主事王咸!”瞥了他一眼,苟政平静道。
柳恭快速在脑海中搜索了下,记忆也迅速得到匹配,王咸,王堕的儿子!
一时间,柳恭大脑飞速转动,迅速梳理着苟皇帝专门提出王咸的用意与考量!
而柳恭政治嗅觉灵敏,脑筋转得更快,很快便有了一个基本的判断,必是看在王堕的份上?
难道王堕为子求官?不大可能,此人性情虽刚直,却也不至于犯这种蠢。皇帝也不至于主动给王堕面子,而近来......
在极短的时间内,柳恭有了个合理的猜测,大概是王堕发挥其影响力,号召关中豪右捐粮赈济难民之事了,他本人还捐了一年俸禄。
念及此,柳恭心情略显复杂,倘若捐一年的俸禄,能换来一个汉中太守,他也愿意啊!
谁还不是个县侯呢?他柳恭还是皇亲国戚呢,柳妃与四皇子苟叡也一向受到皇帝宠爱......
心中微叹,迅速调整心绪,面色沉稳地拜道:“臣明白了!”
见其状,苟政心知,这厮必然是误会了,以为自己属定王咸为汉中太守,于是说道:“以卿对王咸了解,此人可堪汉中之任否?”
柳恭一讷,与苟政对视一眼,见他那认真的表情,脑筋急转,稍加斟酌,平静地将他的专业与公允展现出来:“据臣了解,王咸出身名门,却少骄气,待人温和,处事沉稳,仔细严谨,虽匮乏些魄力与手段,但确实是个干事之臣。
另外,王咸履历之中,皆在京师诸衙,未有郡县任职经历,或许欠缺些地方治政驭民经验,不过,历练一二即可!”
听其言,苟政看着柳恭,反问道:“汉中这样的地方,一个缺乏魄力,也少基层治事经验的人,能够主持大局吗?”
闻之,柳恭眼神中闪过一丝迷惑,却是被苟政弄糊涂了。想了想,道:“或可搭配一个干才,以为上佐,协助治事!”
一声嗤笑响起,来自苟政。柳恭也不由乐了,笑自己的进言,即便是政治交易,王咸配皇帝与朝廷如此费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