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政可不是一句“不敢欺瞒”便能糊弄过去的,不过,却也没有纠结太子究竟怎么说的,只是稍作思忖后,语气调侃道:“东宫那些侍读、文学士,能让太子修习《商君书》?”
苟政此言看似轻快,但听得梁殊心头凛然,躬身揖手应道:“文士清高,固执其理,难免有所非议,然所谓触类旁通,太子殿下学习为君驭民之术,臣下绝无阻拦之理......”
斜了梁殊一眼,见他那副紧张模样,苟政轻笑一声,问道:“朕不管其他人如何非议,你这个右庶子,是何看法?”
闻问,梁殊稍作犹豫,正色拜道:“回陛下,臣以为,嬴秦凭商鞅变法崛起,兼有六国,并吞八荒,致其极盛,然其二世而亡,虽多曲折,其根源亦在商君之法也。
为何?不施仁义,而虐民太甚!”
谈起这些,梁殊便换了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那双眼睛里,不只有智谋,更有道义的光辉。
目光停留在梁殊身上,就仿佛在对他进行一次政治理念的丈量,苟政轻轻一笑,又问:“这份见解,可曾与太子说过?”
“回陛下,臣讲过!”
“太子如何说?”
梁殊拜道:“太子殿下说,数百年后,纲常经纶,重构革新,商君之法或已不合时宜,然当今天下,秦晋燕三国争雄,大秦欲平二寇,其中或有值得借鉴之处......”
听到这种说法,苟政忍不住挪了挪屁股,有神的双目中,闪过一抹犀利之色:“九岁孩童,竟有如此智识?”
苟皇帝的语气,惊喜中带着一丝怀疑,梁殊赶忙说道:“陛下,太子殿下年岁虽幼,但天性聪慧,好学多问,又有圣人言传身教,躬亲事事,有此见识,是其明智,亦是陛下与大秦社稷之福啊!”
对梁殊的说法,苟皇帝不置可否,沉吟片刻,悠悠说道:“储君,国本所系,确实不能等同一般孩童,也是该考虑考虑大事了......”
苟政这么说,梁殊暗暗松了口气,身上那无形的巨大压力,也仿佛消散了大半。
“太子回京之后,让他来见朕!”交待完一句,苟政也就让梁殊退下了。
“诺!”
“读《商君书》的太子,去慰问贫苦难民......”轻微到几不可闻的呢喃响起,苟政嘴角稍微勾了下,露出一抹饶有兴趣的表情。
偏过头来,苟政的目光落到一旁的书架上,御前摆放着的,多是苟皇帝平时读的书。
而《商君书》,苟皇帝已经读了好些年了,几乎从入长安后就开始了......
苟政自然不会照搬商鞅之法,但苟秦现下所行治国强军政策,多有借鉴之处。从统治者的角度看,很多东西,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换了张皮,说起来好听些罢了。
这些事情,皇后母子,自然也知道!
不过,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众星捧月,天下目光聚焦,苟政对这种逢迎,也能平静地看待了。
他不在意这种小动作,但是,不希望太子这一番作为下,就只剩下作秀与逢迎,但愿他能真有所得,多产生一些治国驭民的灵光。
另一方面,对皇后郭蕙,苟政也总是多几分信心,她不只有政治头脑,更往往能抓住事情的关键与要害。
而这些年下来,苟政也日益肯定,太子有这个母亲,是其幸。
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曹诲!”苟政忽然唤道。
“奴臣在,恭听陛下吩咐!”内常侍曹诲机敏地拜道。
“朕记得西域上贡了一批美玉!”苟政说道。
“正是!”曹诲禀道,“是前者沙州徐使君率军进驻高昌,破焉耆人所获,进献长安,贺喜奏捷!”
“现在何处?”苟政问。
曹诲心中不免泛起些嘀咕,皇帝怎么关心起几块玉来了。这并非苟政的作风,对珍玩宝器,从来没有多少热情,战场缴获、地方贡献,往往放杂府库中吃灰,而少把玩。
曹诲的疑惑,更多出于一种未知的敬畏,面上不敢表露半分,干练地答道:“依常制,应当存于內帑司珍库内!”
苟政微微颔首,抬手指示道:“去,把玉料都取出来,通知少府苟范,让他挑选技艺最精湛的工匠,将这些玉制作成笏板!”
“诺!”听是这事,曹诲微微松弛下来,立刻答应道。
当初,西域都护、伊吾伯吕婆楼逝于任上,导致高昌军民人心不稳、时局动荡,而西域诸国及番邦趁隙谋乱。
所幸有长史韩文、戍己校尉段昌等文武,并吕婆楼子吕德世,及时弹压制乱,稳住局面。最终,撑到沙州刺史徐盛,自敦煌领军西进,主持大局。
诚然,吕婆楼之死,是苟秦西域事业拓展的巨大损失,但此公生前也确实为苟秦在高昌打下了一个良好的基础,尤其在军事建设与人心凝聚上。
生前,不止一次对部下强调,他们这些人,不远万里西进开拓,想要立足西域,威慑诸夷,唯有团结齐心,一致对外。
如若离心离德,猜忌内斗,早晚为胡虏所破,终死无葬身之地。
吕婆楼的这些教诲与诫示,可谓金玉良言了,或许过些年,终将在时间与现实利益的车轮碾压下被人忘却,但在他卒逝之初,效果还是不错的,西域的秦军文武们,也确实听进去了。
当然,这也与长安朝廷的权威与来自西域诸国的直接威胁,息息相关,内外压力下,逼得他们不得不团结起来。
就在吕婆楼死后一个月,高昌西面的焉耆国,便彻底按捺不住了,纠集了龟兹、姑墨、温宿、尉头等十二邦国势力,联军七万余众,东进征讨高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