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见陛下!”
太极殿内,苟政、苟雄君臣兄弟间,多时未见,甫一会面,便带着点对抗之意。
苟政是在西阁接见苟雄的,虽是日常寝居之所,但并未带来多少轻松,空气弥漫着一股紧张之意。
食案边,炉火蒸腾,炉上置一酒樽,温着酒,案上摆着一席菜肴,布置很简单,但其中意味,一眼可明。
苟政坐在主席,见苟雄那严肃之态,冲他摆摆手,示意道:“二兄,何必拘礼,入座吧!”
苟雄注视着苟政,见他那沉静模样,终是低下头,瓮声道:“多谢陛下!”
待其落座,苟政亲自拿起酒勺打酒,动作慢条斯理的,瞥了苟雄一眼,见他还是一脸沉凝,轻笑道:“二兄此来,不像兄弟重逢,倒似是来找我干架的......”
苟雄闻言微讷,与苟政对视一眼,忍不住也笑了,眼神中收起了攻击性,默默地注视着苟政斟酌的动作。
酒水半满漆制爵器,苟政执爵相邀道:“当年称王之时,我曾立誓,戒酒十年,以免酒后失德,更怕失策失身,追悔莫及!
这一恍眼,便坚持七年了,这七年中,我滴酒未沾,任何场合,皆以水、茶、奶、浆代替。
还差三年,不过,我知二兄好酒,今日归来,我就破个戒,与兄痛饮一场,一醉方休!
当然,此事二兄可要保密,出了殿门,我可不认,你得维护我这个皇帝的威严......”
说完苟政便仰头,一饮而尽,温酒入喉,别有一番甘冽,还带有一丝桂花的香气。
饮罢,苟政拿起丝巾,擦拭着嘴角没能包住的酒痕,继续斟酒,动作还是不急不缓的,甚至带着几分优雅。
而苟雄的表情,可就精彩了......苟政这番话,明明什么都没说,但似乎又什么都说了。
苟雄可不是一个纯粹的武夫,即便曾经是,这么多年镇守一方,署理军政,接触着形形色色的人,处理着各种复杂利益关系,基本的政治觉悟还是有的。
苟皇帝,这分明在向苟雄表态,也是在逼苟雄表态。
苟雄思考着,手端着酒爵顿在空中愣神,见状,苟政轻笑一声:“二兄在想什么?为何不饮?”
闻声,苟雄回了神,缓缓放下酒爵,似乎有些不敢喝这酒了,看着苟政,沉声道:“让陛下破了十年酒戒,臣不胜惶恐!”
“二兄言重了!你我兄弟,血亲兄弟,这场酒,你喝得起!”苟政神色平静,嘴角甚至泛着些笑意:“这些年,劳二兄披肝沥胆,栉风沐雨,坐镇僻寒之地,卫我大秦西陲,功莫大焉,我也欠你一顿酒!”
“陛下!”
苟皇帝越是这般说,苟雄心情就越往下沉。
这七年间,他也不止一次返回长安,哪一次受到这样重大的待遇?登基称帝都谨守的誓戒,此次就这样轻易打破了?
酒后失手,这恰恰是苟雄奏章中对苟恒之事的解释......
不得不说,苟政这番言语作态,让苟雄感到一阵心慌,那种理所当然的气势也随之弱了下来。
“吃酒!”苟政脸上笑容很平,再度举爵,再度一饮而尽。
苟雄见状,深吸一口气,端起酒爵便往嘴里灌,吞得相当豪迈。
“苑川一役,打得漂亮,打出了我秦军的威风、意气,更将朝廷的意志贯彻到底!”苟政继续斟酒,笑吟吟地夸苟雄道:
“若非苑川告捷,解我西路隐忧,朝廷定然无法集中力量,重拳出击,对付燕军。秦燕大战,胜负难料,即便最终我们仍能扛下来,也不是现在的局面,国家积弊、疲惫与困窘,会更为严峻、深重。
因此,二兄与西北将士的功勋,绝非苑川战场斩获所呈现那般简单......”
“臣代秦陇将士,感谢陛下褒奖!”提起苑川之役,苟雄来了几分精神,但恭敬而保守地表示道:
“只是,臣实在愧领此功,区区乞伏国仁,如何能与燕帝及三十万燕军相提并论,也绝不敢与河东将士争名争功。
何况,若非陛下运筹帷幄,朝廷尽力支持,苑川之战,也不会那般顺利!”
苟雄这番话,倒非故作谦词,确有几分真心实意在里边。苟政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眼神仿佛在说,大部分情况下,二兄还是明事理、晓大义的。
继续斟,继续饮,毕竟七年滴酒未沾,三杯酒下肚,苟政脸上也出现一抹红润,平日的严刻都被掩盖掉不少。
“自二兄率军平张凉,戍河西,已有六年之久。这些年,西陲靖安,使我无扰于后方,能专心对抗晋燕两寇,皆二兄之功!”苟政又道。
苟雄的心思虽不在这些事项上,仍旧拱手,表示谦怀:“为社稷,为宗庙,为子孙,我只是略尽其能。比起陛下之有为,我所做的,少之又少,不敢也无颜居功!”
“二兄,你我兄弟之间,实不必这些客套!”苟政看着苟雄,轻声道:“我说这些,皆肺腑之言。看你这般,也是憋得难受吧......”
什么话,也都让苟皇帝说了!
苟雄主动饮了一杯酒,放下酒爵,看着苟政,深吸一口气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说了!石久擅杀乞伏司繁,确是大罪,但竟至于此?”
闻之,苟政脸上笑意慢慢消失了,拿起酒爵,慢吞吞抿了一口,反问一句:“二兄以为不至于?不论如何,乞伏司繁都是我钦封的陇西王,是朝廷招抚分化乞伏各部,乃至整个陇西鲜卑的重要棋子!
于公义,于大局,他该死吗?他这样死在苟恒手里,合适吗?苟恒杀人之时,有考虑过国家大局,朝廷威信吗?”
苟雄沉默了,他也知道,若顺着苟政的话头,那这事就没法谈,因而抛开该与不该、法与不法的问题,直触问题核心:“直说吧!你想怎么处置他?你总不至于杀了石久,给那乞伏司繁偿命吧!”
苟雄觉得,苟政怎么都该犹豫一下,不曾想,苟政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淡淡地反问道:“即便杀了他,他冤枉吗?”
“你真动了杀心!”苟雄绷不住了,遽然而起,不可置信地盯着苟政的脸上,注意着每一个表情变化。
只可惜,以当下苟政的表情管理功夫,苟雄又能看出多少端倪呢?
苟政只是抬了下眼皮,又问道:“二兄觉得不该杀?”
苟雄并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也反问一句:“就为了乞伏司繁那胡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