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国,睢阳。
这座中原名城、要冲之地,又一次迎来乱兵潮,西路晋军溃兵源源不断自北面涌来,被萧萧风声催赶跑。
对睢阳来说,这并不算什么稀奇事了。当年桓温北伐中原,重创于慕容恪所率燕军,也是一路溃至此地,如今只不过是旧事重演罢了。
城里城外,乱糟糟一片,喧声叫骂,不绝如缕。
离奇的是,各部晋军将领收容检点部卒发现,两万晋军溃得彻底,但回来得也相当完整,损兵也就十一......
可以说,除却那些迷路之众,以及少数倒霉蛋之外,这支西路晋军是比较完整地回到睢阳,至少建制与主要战力保全下来了,只是场面上不好看罢了。
而要说最难看的,无疑是作为主帅的西中郎将谢万了,麾下晋军将士用实际行动证明,击垮他们的不是燕军,而是谢万这个主帅!
这溃军之罪,首在谢万,责无旁贷。
尤其是兵溃之时,毫无挽救措施,径直率亲兵,弃军而逃了。那么多晋军,就没有比他跑得快,也没有哪一部,比他更早返回睢阳。
谢万本人也是满腔郁愤,但不思己过,反而诿罪于下,认为是麾下将领治病无方,害他丢尽颜面。
到了这步田地,谢万仍不收敛脾气,还是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召集诸将,准备重整旗鼓,同时问罪三军......
而谢万的狂傲,几乎让他丢了性命。
此时,乱兵盈城,晋军的后勤体系基本崩溃,天寒地冻,营宿条件极差,御寒物资短缺,缺粮少秣,各部晋军将士的怨气,也已是冲天之势。
不出意外,意外发生了,一场兵乱再度爆发了,只不过这一次,三军的愤怒,直接冲谢万而去。
几名晋军将领直接带人,围了谢万军所,想要拿他,治他溃军之罪。而其余各部闻讯,纷纷响应,一场“问罪主帅”的风波顷刻间形成。
睢阳内外,喧声四起,鼓噪不断......
城北,靠近进出主路的一座晋军营地,与其他营地一般,营盘简陋,不堪入目,仅是个暂栖之所。
与其余晋军不同的是,这支部曲,并未参与到对谢万的声讨中去,而是老老实实待在营地,默默观望着。
不是他们不恨、不怨,而是他们身份特殊,他们是燕国降将吕护的部下。
此时,吕护官授谯国相,谢万北伐,所部也在应召之列,乃至于,西路军一部分粮草,也是由吕护从谯地调拨支援的。
而要说晋将之中,谁最恨谢万,那无疑是吕护了。对其他人,谢万或许只是傲慢,对吕护,谢万只能说是蔑视乃至折辱了,理由很简单,谁叫吕护是北将、降将呢?
没地位,没人权,更永远不会得到信任,更何况还是吕护这种“前科”严重的北将,更何况还是在谢万这种自矜自傲的统帅手下。
不过,即便恨不能砍下谢万脑袋,生啖其肉,当晋军兵乱,问罪主帅时,吕护显得格外克制。
不只没有参与啸聚,反而严格约束部下,安守营地。然而,咬人的狗,是不叫的......
零星几面旗帜,分插营地四周,显示出基本的边界。一面“吕”字旗下,吕护肃然而立,隔着稀疏的栅栏,望着睢阳城方向,那座城仿佛被点燃了,整个城都在躁动。
冬风拉扯着须发与盔缨,吕护眼神冷漠,但听到那隐约传来的“杀谢万”呼声时,嘴角不由勾起,这仿佛是他听过最美妙的声音了,随着时间流逝,面上甚至流露出少许惬意的表情。
身边陪伴着一名壮实的军官,乃是吕护部将张兴,追随吕护东投西奔、南征北战,一向忠勇。
此时听着睢阳内外的喧声,张兴不由感慨道:“三军震怒,谢万必死矣!”
闻其言,吕护却摇了摇头,冷笑道:“我看不然!”
听他语气坚定,张兴不由诧异,问道:“为何?眼下可是群情汹涌啊!”
吕护冷冷道:“因为他姓谢!是谢氏子弟,是晋廷那干权贵选出的北伐统帅,若是为兵变所杀,岂能罢休?
不论起因如何,这些个将领、官兵,必定前途弃毁,甚至连累家人!普通兵士不知厉害,那些将领岂能不知?”
“可是军情已被挑动起来,没个结果,如何安抚下去?”张兴不解道,带兵多年,他可太知道兵乱营啸的可怕结果。
吕护道:“喧声虽然高涨,但各军并未真正陷入混乱,那些将军、太守们,仍能节制部下!”
张兴听的一脑门雾水,更加疑惑了:“将军,那这些人,搞出如此声势,图谋是何?”
吕护嗤笑一声:“自然是把谢万赶下帅位!这厮犯了众怒,但出身高门,哪怕发生溃退,晋廷权贵们也会保他,甚至回到江北,还会得到封赏,继续统兵,此番谢万北伐,可是收复好大一片国土,几乎打到大河之畔......”
吕护讥笑连连,越说,胸膛之中越有股怒气在升腾,继续道:“如此闹一闹,建康朝廷方不敢漠视将士之怒,为了安抚军心,总要处置谢万,至少也要将他调离......”
“如此匹夫,狂妄自傲,误国溃军,只是调离!”张兴很是惊诧,顿了下,糙脸上露出少许艳羡:“真是好命!”
“说得不错!”吕护道,“我们这些人,一刀一剑,拼杀乱世,不如人家有个好出身啊!”
“凭什么!”张兴没来由生出一股火气,眼神中甚至爆发出杀意来。
他们这些北方南投的厮杀汉,可不是被南方门阀士族驯化、压制的私兵、奴隶,那股子被胡寇铁蹄逼出来的野蛮凶性重得很,可不认东晋那套唯出身论的“九品中正”。
注意到张兴的反应,吕护悠悠道:“这也是,我约束你们,不参与这些叫嚣的原因。
这些晋军闹也就罢了,我们若参与进去,只怕就要被质疑用心了,事后晋廷若要追究,首先找的就是我们这些降兵降将!”
“这鸟朝廷,还伺候他做甚?”张兴怒道,瞪着吕护。
见状,吕护面上适时露出几分憋屈之色,道:“我们接连背反秦燕,名声已坏,眼下我们还需晋廷的承认,若再叛晋国,恐怕只有落草为寇,那是没有前途的,终将被消灭!”
吕护从来不讲忠诚,始终秉持着他信奉的生存之道,有奶就是娘。在这天下大乱的十年间,似吕护这样的军阀不少,但唯有吕护,折腾了这么久,还苟存于世,自有他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