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观秦燕之势,郗超心中也更倾向于苟秦,不只是秦国这些年对内、对外战争取得的一系列辉煌胜利,那些只是结果。
自苟秦崛起之后,晋国便有不少名士在观察研究,桓温集团更早早将之视为大敌,并且也屡屡探究其崛起的原因,以及对天下局势的影响与冲击。
得出的结论,也不容乐观,尤其对晋国来说。
这俨然是由苟秦政权的性质决定的,苟政建立的秦国,虽是个大杂烩,胡夏兼蓄,但“汉族”是主体,遗民是根基,军功贵族、地主是骨干,且吸纳了大量北方士人与“汉化”诸胡精英。
可以说,苟秦就是一个“汉族”政权,并且不只有其骨架,苟政还为其填充了血肉——丁税制度、土地政策、军功爵制、府兵制度,注入了灵魂——儒法理念。
这就很可怕了,比单纯军事力量的强大,要坚实得多。自西晋灭亡,北方胡虏肆虐,纲常尽毁,道统不存,文明蒙尘。
这是华夏正统的至暗时刻,晋室避难偏安东南,目睹神州沉沦,不曾想,在胡势大昌的北方,竟会出现苟政这样一个逆流者。
凭借一己之力,在那片昏暗的丘墟上,重新打地基,起炉灶,眼瞧着一栋高楼已然拔地而起,牢牢地扎在华夏文明的高地。
苟秦的存在,对东晋的冲击,可比匈奴、鲜卑、羯、羌、氐之类的胡族,要强烈得多。
当年,苟政称王之时,便以“正统”自居,当时便在南方引发如潮非议,但声讨虽烈,晋国的士族豪族们,更多抱以鄙视态度,觉得苟政不自量力,沐猴而冠。
但时至今日,只怕没有多少人,敢以玩笑的语气、漫不经心的态度,去看待这个已然完成蜕变的苟秦帝国了。
关中、汉中,已是王业之基,而况如今的苟秦,已然基本扫平后方,以整个西北为基。任何具备战略视野与思维的才士,基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今的苟秦帝国,是绝对值得下注的!
这几年间,从南方往关中贸易的商旅,是相当频繁的,且规模越来越大,这背后,岂能没有达官显贵支持,而其目的,不言而喻,但显然不可能单纯出于经济效益。
而作为开国者,秦皇苟政也正当盛年,至今不过三十岁出头。哪怕保守地算,苟政再掌国二十载,但凡能够保持目下务实的执政风格,未来的秦国,不可限量。
治政,用才,经国,韬略,这些年苟政并未展现多少惊世才干,但在守旧统,创新制,在对关西各阶层、势力、人才、制度及文化理念的整合上,放眼天下,无人能匹。
在这方面,桓温都大大不如,当然这是由晋国特殊的地理、政治与经济基础决定的,不论桓大司马雄心如何,才干如何,最终也只能局限在东晋门阀政治的窠臼里,想要破旧立新,那就是在革自己的命......
谈及苟秦,不论桓温,还是郗超,抑或荆州集团其他有识之士,都有种预见者的忧虑乃至恐慌。
在目前的北方,秦统代晋统,已是不争的事实,甚至是大势所趋。东晋那所谓的大义正朔,正被苟秦以一种更强势、更积极也更得人心的方式替代。
然而,面对这一切正在发生着的、恶化着的情况,东晋方面,除了喊打喊杀,实则无能为力。
面对北方势力,防守或许出于生存本能与地理形势,还能有几分恒心与韧劲,但进取,十成力能使出三分,都算难得了。
桓温的北伐,毫无疑问,已是晋廷南渡之后,对北方政权发动最强大的反击了,结果还是惨淡收场......
姑孰城头,郗超在深思良久之后,以一种低沉的语调对桓温说道:“大司马,苟秦诚为大晋祸患,还需设法除之,否则我朝将永失北方半壁!”
郗超那年轻的面容间,多少泛着一丝理想者的光辉,桓温瞥了他一眼,背过双手,苦笑道:“孤又何尝不想?但凡时局允许,但凡有一丝可能,孤也绝不会坐困江东,隔江北望!”
闻之,郗超也不禁默然,毕竟暂偃北伐、专心修政,不只是桓温个人的意志,更是桓氏僚臣们集体的决策,更孚广大南国士民之愿。
对苟秦,当真是有心无力,无可奈何啊!
“景兴!”看着郗超,桓温满脸唏嘘道:“不瞒你说,燕军伐秦,孤是真心希望,慕容儁能够胜利,哪怕让其兼并关西,一统北方!
至多,也不过是下一个羯赵,苟秦,让人看不透,把握不住!
人皆言,苟秦兴衰,皆系苟政一身,但这话放到如今,已显偏颇,若再过二十年,万事难料啊!”
桓温这番话,几乎道尽了东晋权贵们对北方政权的心态了,他们不怕诸胡当道、践踏中州,只怕有汉家英雄出世......
郗超略作沉吟,郑重道:“二十年太远,但以属下之见,苟秦终也是背恩忘义之逆类,徒逞一时之强,多有酷法暴政,未必长久。
二十年后,大晋还是大晋,苟秦其势消颓,北方人心还将归我正朔......”
郗超说这话,大抵他自己都不怎么相信,但不论如何,信心总还是有的。总不至于,他们这么多贤才名士,被区区苟秦吓到?
北方半壁江山,已然丢了几十年了,也不怕再拖个几十年。再者,北伐不成,划江而治,他们这些人,还是很有自信的。
事实上,当前东晋的门阀政治,还未走向衰落,从原有的世界线看,甚至正处在一个向上的势头上。有桓温这等强人的带领下,不论军事、政治还是经济,都展现出相当的活力。
衣冠南渡,带来生产资料的大迁移,经济文化大发展,再加上南方广袤的山林川泽做支撑,士族东晋依旧艰难地对抗着那根深蒂固的腐朽与僵化。
“景兴所言甚是,南北前途,鹿死谁手,犹未可知!”桓温笑了笑,但也有几分勉强。
毕竟,他桓大司马年纪不轻了,苟政等得起,他桓温等得起吗?
至于“二十年后大晋还是大晋”之说,则隐隐有些扎桓温的心,若二十年后东晋一成不变,那他还折腾个什么?
当然,这等最最真实的心态,还不足为外人道。
“罢了!”桓温终是挥了挥袍袖,重重地吐出一口热气,道:“苟秦不可卒灭,为今之计,还是顾好我们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