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贾豹将吕护归秦及其后续安置事宜,详加整理,拟成奏章上报长安时,已是元夕过后了,诸衙各署的秦国官僚们也都结束短暂的沐假,重归本职。
成化二年这个新年,长安很热闹,而秦廷更加热闹。那场盛大的献捷仪式,如期举行,观礼者不论官民,皆为秦国的这次军事巅峰感到振奋。
含元殿上的庆功宴,成为一大批功臣将士的晋爵授勋仪式,苟皇帝命少府精心制作的那批玉笏,则成为一项特殊封赏,极具纪念意义,唯有苟雄、苟武、邓羌、弓蚝、苟须、贾虎、雷弱儿等将帅获赏。
正常情况下,此番犒功,堪为苟秦立国以来一大盛事,本该为人津津乐道许久。
只可惜,这份热度,很快便过去了,此番军功虽盛,赏赐虽厚,但以往秦国取得的辉煌胜利太多了,一年四捷,更让人出现审美疲劳。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长安朝野的注意力,都被华阴公苟恒案吸引了,市井间称呼之为“杀胡案”。
这种简称不太好,虽是对案情的直接描述,但有些挑起胡汉对立的意思,即便这本就是客观事实,也是苟秦帝国内部的主要矛盾之一。
平心而论,杀了个胡王,本不是什么大事,尤其这个胡王,还是个失权失势,连部族都已被秦军踏破。
但架不住苟皇帝不这么看,他上纲上线,把人拘到宗正寺,一副要严肃处理的模样。
皇帝心思一动,下面就绝不缺乏为其张目者。
再加上,武威王苟雄力保,与苟皇帝相争,并且越来越多的权贵,或主动或被动参与其中,事情也就变得越发复杂起来。
到了当下,秦廷内部对苟恒杀胡一事的讨论,早已超出了案件本身,而上升到更深刻、更广泛层面。
王子犯法,是否与庶民同罪?这一老生常谈的问题,再度成为议论的焦点。
事实上,这个问题并无太多争论的实际意义,因为答案是人所共知的。
重点在于,由此引申出的一些问题,一些秦国内部的矛盾。
比如,已故弘农王苟胜政旧部的历史遗留问题,刺头虽然已被苟政逐一拔除,其派系也已式微,但苟恒显然成为了新的刺头。
比如,苟政与苟雄兄弟之间的矛盾,以及让长安秦臣讳莫如深的凉州集团尾大不掉的问题,苟恒之事,算是让兄弟俩直接对上了。
还有胡汉对立的问题,满朝的胡臣番将们,也都关注着此事,看皇帝究竟是何等态度,是不是皇亲国戚,便能仗着身份,肆意杀害胡臣,而不受责处。
相比于这些问题,国法之严肃,制度之维护什么的,反而显得单薄许多了。
毕竟二者本质只是工具,是维系苟秦政权统治的工具,说白了,苟恒之事,还是统治阶层内部问题,与黔首屁民无关。
但“正国法、明制度”的大义与口号不能丢,否则也就丧失上纲上线的意义了。
随着争论愈烈愈深,牵涉愈广,成化二年春季的这场政争,也有点苟秦版“大礼议”的意思了。
当政潮汹涌而来,几乎波及所有廷臣,与任群等臣忧虑朝局、人心不同,苟皇帝展现着他出类拔萃的开明。
就一句话,理不辩不明,多议议是好事,口水还真能淹死人不成?国事之争,不分对错......
然而,所有的争论,不单出于情绪的宣泄,也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口水层,最终指向,还是一个确切的结果,以及带来的影响。
上元节假后,这场大议也进入最后的阶段,秦廷内部的角力,开始聚焦于一个问题:苟恒,如何处置?更具体一点,苟恒,杀不杀?
没错,这场风波发酵到最后,也上升到喊打喊杀的地步,由苟皇帝下诏,让丞相王猛率廷臣公议此事。
王猛还真就接下这份差事了,并且直接主杀!
而朝廷之中,除了“相党”没得选择,剩下的大部分人都认为可饶、可释、可缓,至少不该杀,再剩下的,大多保持沉默。
王猛的考量很简单,苟恒若能伏法,那么大秦天下便无不可杀之人,这可比苟政此前刑杀的其他什么苟氏勋贵,份量重得多。
此事若成,将是对苟秦权贵们最有力的震慑与约束,杀一人而慑群贵者,必杀之!
只不过,这被杀的对象,身份的确太特殊了。
而相比于相党,反对刑杀的人可就来源广泛了,其力量也显得更加庞大。从苟氏勋贵到元从故旧,从当权官僚到士族清流,几乎一股脑儿地保苟恒,甚至建议宽免。
苟雄带头就甭提了,王堕、薛强、韦逞等大臣,都明确反对王猛的提议,还有才建下赫赫武功的将帅们,也都认为喊打喊杀,不至于此。
这些人考量的因素也不复杂,有徇私的,有出于权贵阶级基本立场的,有倡导儒家忠恕之道的,有大谈皇家人伦亲情以求幸进的,还有单纯为卖个好的......
形形色色,不一而足,但这些人所形成的声浪,可比此前朝廷论道、奏章议国来得汹涌得多,并且压力直接涌向丞相王猛。
王猛因为他用政刚猛、作风强硬,在秦廷内部人缘本就不算好,此前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此次借着这场风波,不少矛头也指向他这个丞相。
别说那些性情粗暴的功勋了,就连沉稳如陈晃,亲近如薛强,此番都对王猛有些意见,觉得他做得过火。
皇亲国戚都想着以杀了事,他们这些人,哪个没有亲戚子弟,哪个能保证无失足之时,届时岂不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毕竟,可不是谁都有资格,拿到朝廷上来讨论的,或许刑部就料理了......
可以说,皇帝点了把火,王猛帮他添柴加油,然后这把火烧向他自己了。不过,对此王猛并未丝毫动摇抑或怨言,毕竟代上承伤,可不是灾祸。
王猛可不是什么头铁之人,从一开始,他便知道,苟皇帝在下一盘大棋,在尝试触及并解决一些秦国身上的“病症”,一些平日里不好说,不便做的事情,都可以借机动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