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他是自寻死路!”王府书房,在听完来将的禀报后,苟雄沉默良久,方压抑着声音说道,但那股愤怒俨然溢于言表。
凉州来将名为玄胪,乃是张瓘旧将,时任西平校尉,当年平凉之后为苟雄收服,苟雄甚爱其忠勇,一向倚为腹心。
此番凉州出了事,苟涛不敢隐瞒苟雄,特遣玄胪东赴长安,汇报机密。
见苟雄愠怒,玄胪神色严峻,沉声禀道:“莫侯差末将禀大王,此番乃是贾长史生事,欺人太甚,不得不反击!”
“究竟是谁欺人太甚?”苟雄不再压抑他的怒火,抬手遥指西方,低吼道:“若非其身不正,贾玄硕焉敢无事生非?
他缺钱吗?缺地吗?朝廷薄待他吗?要用截流这种手段,去鱼肉乡里,敲诈百姓?此事莫说贾玄硕,就是我听说了,也必定严惩!”
面对暴怒的苟雄,玄胪低着头,心中暗暗叹息,作为一个凉州人,对苟涛及其部属的一些做法,他实在不敢恭维,但是人微言轻,很多时候只能沉默。
哪怕到了此时,玄胪也只能做个老实的传信人,拱手道:“莫侯言,都是手下人背着他作恶,已然严惩,但贾长史借机生事,聚集差役、壮丁,必定图谋不轨!”
苟雄正有满腔的怒火需要发作,但是门外忽然传来家臣的声音,打断了他:“禀大王,宫中来人,说有一道公文,转呈大王过目!”
“让来人等等!”苟雄微震,吩咐道。
“诺!”
“大王!”玄胪略带迟疑地唤道。
大抵有种做贼心虚的心理,这个关口,皇帝遣人来,很难不同凉州的事情联系到一起。
见玄胪那神情凝重的模样,苟雄冷声道:“现在知道紧张了?”
玄胪默然,他只是一个传话的人啊,事情与他无关啊......
当然,怎么可能无关,苟涛的身份摆在那里,他此番行为,也已经把凉州集团绑上了,覆巢之下,焉得完卵?
苟雄冷静地想了想,眼神一凝,问道:“苟涛是否上表,向朝廷禀报、请罪?”
“这......”对此,玄胪脸上流露出明显的不确定,低声答道:“末将只奉命快马奔长安,奏报凉州之事,请大王命令,至于莫侯是否另有安排,恕末将实在不知!”
“竖子,真真是取死有道啊!”听其言,苟雄彻底绷不住了,一双眼睛都有些红了,怒骂一声。
对苟涛这些亲信部将,苟雄在很多方面都能包容宽纵,但有些底线上的问题,连他本人都相当谨慎。
闹出这么大乱子,不向上禀报、请罪,反而秘密遣人来见他,这种行为,即便苟雄再护短,一时间都想不出理由了?
论亲疏,讲功劳,这对如今的苟元直,还管用?
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心中升腾的怒火与隐忧憋回去,苟雄冷冷地甩下一句“等着”,先去接见宫中来人了。
宫中来人,是侍从东阁的一名郎官,姓韦名丛,自是京兆韦氏出身,算起来还得叫苟雄一声“姑父”。
不过哪怕有这层关系在,韦丛表现得也滴水不漏,只道奉命前来呈文,其他一概不知,又是个“送信的”。
韦丛带来的,也确实是几道有关凉州事件的通报。对于苟皇帝能获悉其情,苟雄并不意外,旁的不提,单单司军别部就不是什么隐秘衙门。
即便不能尽悉凉州内情,但一些基本的了解,必是不差的,否则就太小看苟皇帝的耳目了。
哪怕苟雄少见地旁敲侧击,试图从韦丛嘴里多了解些情况,也几无所获。想来也是,如非特意交待,一个小小的郎官又能知道多少内情呢?
苟皇帝的意思,看起来只是给苟雄做个通报,然而,在比对苟政那边的消息之后,苟雄也控制不住表情了。
胆大包天!
打发掉韦丛之后,苟雄寒着一张脸回到书房,将宫里发来的通报文书狠狠地摔往案上,冷冷地凝视着急忙起身的玄胪,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你给我,把凉州的情况,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全部道来。不许隐瞒,不得替其遮掩!”
“诺!”玄胪应道。
他哪里敢隐瞒遮掩,当然,玄胪所知,仍非凉州乱局的全貌,但其所述,两相印证下,也足以让苟雄对苟贾喋血以及凉州纷乱有个清晰的认识了。
夜幕于悄然之间降临,书房内一片寂静,玄胪汇报完,坐在那儿,虎腰挺得笔直,客案上摆着茶水,口干舌燥,也不敢尝,压抑的氛围下,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苟雄坐在主位,宽厚的背影依旧倔强,但面容之间,满是疲惫。
怒火并未消散,如果此时苟涛在他面前,即便不一刀砍过去,棍棒皮鞭总是免不了一顿的,苟雄是典型的家长式作风,对亲人部下宽纵爱护是不争的事实,但惩罚起来也是信奉体罚的。
此时,苟雄身上有种从未出现过的消沉,他一直以来所坚持的“原则”、“理念”,都在苟涛一番作为的冲击下,变得摇摇欲坠了。
苟雄的脑子可没有完全被妇人之仁填满,相反,大部分时候,他还是很明智的。
对苟恒之事,他可以撸起袖子,毫不客气,与苟皇帝据理力争,不论如何,他那个“理”总还是站得住脚的,朝廷上下总能予以体谅。
但苟涛之事呢?他拿什么去面对苟皇帝,去解释,去维护?
苟恒的问题尚未解决,苟涛又惹出这种要命的麻烦,一时间,苟雄伤神不已,甚至还有几分无所适从......
“纵奴抗法,擅动兵马,击杀官差,封锁道路,兵围官府......”许久之后,苟雄低着声音,将苟涛干的这一桩桩“大事”讲出来:“他现在还想做什么?率众造反?割据凉州?”
苟雄尚有如此隐忧,而况苟皇帝,以及那满朝的公卿大臣?也可想而知,苟涛的作为,是何等逾越,何等危险。
玄胪听得,也心中泛寒,应道:“莫侯绝无反叛之意......”
瞟了苟雄一眼,玄胪沉声道:“莫侯说,与贾长史之间,已是生死之之争,既开杀戒,断无收手道理。
贾长史勾结当地豪强,私蓄兵众,叛乱之心,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