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桌
三楼靠窗户的位置视野不错，刚好可以看见远山上的霞光，落日余晖衬得那座山像是带了神性。
林惊出神地看着那裏，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无意识地转笔。
高一刚开学，班裏坐得几乎都是生面孔，只有一个人他是认识的。
林惊收回目光，环视了一圈教室裏的每张人脸，最后定格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着门边，独自坐着的那个人。
三年不见，那人变化还真是大，以前瘦瘦小小像个弱鸡，现在竟然人高马大，一双大长腿委屈地蜷缩在桌子底下，连那张小时候像个小姑娘似的，看着就很好欺负的软包子脸，如今竟变得棱角分明，有了男子气概。
林惊看着他不由出神，那人原本一直低着头，手裏抓着本书，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突然抬头看过来，林惊来不及反应就跟人对上了眼，他们隔着教室最远的斜对角距离，就那么对视一眼。
“……”
最后还是林惊先收回了视线，他神色恹恹地转着笔。
切，看他干吗？这人不是装不认识吗？搞得好像谁想认识他一样，去私立学校读了个初中，怎么就跟特么出国留学镀金了一样，目中无人的，老同学打招呼都不理了。
林惊不由自主想到，今天下午他刚来班裏报到的时候，签完字一抬头就看到了那张冷脸。
林惊记忆力好，记人脸记得飞快，何况是自己以前的同学，虽然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人不就是他小学同桌嘛！
他笑着跟人打着招呼，结果那人转头就走了，他像个傻子一样跟空气笑了笑，伸出去打招呼的手，尴尬地折返回来，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啪唧——”
书本拍在桌子上的声音响起，班裏窃窃私语的声音一瞬间就消失了。
“同学们静一静，我是咱们高一一班的班主任，我叫萧红，也是咱们班的数学老师，前半年刚送走了一波高三的学生，今天咱们都是第一次见，先开个班会，咱们互相认识一下，你们挨个上来做个自我介绍，不想上来就站自己座位也行，不过老师还是希望你们可以勇敢地上来，珍惜每一次站出来表现自己的机会。好，不废话了，节约点时间，就从……”
萧红抬手扶了扶眼镜，环视班级一圈，几乎所有人都低着头，像是害怕被点名一般，直到视线扫到第一排靠近窗户的那人脸上，那个男生一手慵懒的托腮，一手灵活的转笔，直勾勾地看着她，没有半分畏惧。
就你了！
“第一排靠窗户的同学，从你开始吧！”
萧红干凈利落地说完，走下讲臺，找了一个没人的空位置坐下来，拿出了自己的教学记录。
看着讲臺神游的林惊莫名其妙被点了名，手裏转得飞快的笔下一刻就摔在了桌子上，他眨了眨有点懵的鹿眼，在一群陌生面孔的註视下，低头缓缓起身，再抬头时，脸上扬起了一个阳光的笑脸。
好像在一堆陌生人面前，人们总会故意去找那个相对最熟悉的人。
林惊下意识瞟了一眼最后一排，那人依旧低着头，只给人露了个发顶。
“那个…大家好，我叫林惊，不是那个鲸鱼的鲸，是惊喜的惊，据说是我妈生我的时候，认为我是上天给她的惊喜，后来这个惊喜慢慢变成了惊吓，但是没差别，还是那个惊！很高兴认识大家！”
听他这么介绍，有不少同学抿着嘴笑。
林惊刚要坐下，却听萧红说：“等一下，林惊别急着坐，你有什么兴趣爱好，或者有什么特长之类的，也跟大家说一说，我希望通过你的介绍多了解你一些，其他同学也是，这是咱们互相了解的一个好机会，能多说就多说，林惊你再说说吧。”
林惊既不社恐，脸皮也不薄，张口就来——
“我没什么特长，不爱运动，人很懒，比较好相处，就是跟我熟的人都知道，我有个毛病，就是话痨，特别能说，如果你喜欢安静的话，最好不要选择跟我做同桌，我的人生目标就是成为奥特曼，拯救世界……”
说到这裏臺下传来一阵阵笑声，但林惊似乎并不在乎，依旧侃侃而谈：“我确实喜欢奥特曼，我追完了全部系列，我一直在努力向他们靠齐，人生目标就是拯救世界，希望世界越来越美好…”
萧红认真地做着记录，对他点点头，这次没拦着他坐下。
“大家好，我是杨敏，性格也比较开朗，希望能跟大家成为朋友…”
……
林惊听第五个人自己我介绍的时候就开始不停打哈欠，终于在第七个人起身的时候，趴着开始昏昏欲睡。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同学也就有样学一样，按着林惊的模板一个个往后介绍，时间飞速流逝，介绍到第二十个的时候，突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掌声。
林惊觉着吵，睁开懵懂的眼，头也没抬，瞇着眼，用眼缝看了一眼，原来是有人愿意上讲臺介绍自己了。
那人手裏还拿了个稿纸一样的东西，前一个人刚坐下，他就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上了讲臺。
“同学们好！我是宋御，我的人生格言是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我的人生榜样是……”
“我初中在临阳市第一中学读书，当时担任过班长，成绩也还可以，喜欢运动，喜欢交朋友……”
林惊下意识抬起沈重的脑袋，看着这个勇敢地站在讲臺上读稿的人，只看到了那人圆滚滚的脑袋和圆滚滚的身体。
没听两句就开始犯困了，他低头懒洋洋地继续趴在桌子上，起初耳边还可以听到模糊的声音，后来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季枫扬。”
坐在教室最后靠近门边的那人默默站起身，低着头，说了一句简单的自我介绍，赶在萧红开口前，抢先坐下了。
“……”
萧红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个人是从市裏转回来的，开学前两天，在班主任大会上，年级主任跟她提过。
本想让他再说点，但看看时间，她等会儿还有个教研会，于是也没让他继续，径直起身从臺下走到臺上。
“好了，咱们班目前在的同学都已经介绍完了，我对你们有了一个简单的了解，下面咱们重新排个位置，我叫到的人出来。”
“林惊！”
林惊在睡梦中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揉了揉眼睛，站起身。
“你不用出来了，就坐在那裏吧，季枫扬你前来，跟林惊坐一起。”
林惊刚睡醒还有点不清醒，在搞清楚自己的同桌是谁后，原本瞇成一条缝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回头就看到一个黑压压的身影，已经站到了自己身边。
林惊抬起头才看清了那人，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那是来自对方身高的压迫感，那人面无表情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看都没有看他一眼，林惊恹恹收回视线，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话说他姓季的长一八几的个头儿，坐第一排真的可以吗？
座位排完，萧红简单交代了几句纪律问题就去开会。
老师一走，班级裏窃窃私语的声音就多了，都是一帮年纪轻轻的高中生，对新环境好奇，对身边陌生的新面孔也新奇，有不少性子开朗的同桌已经放开声音聊得热火朝天了，也有一些性格腼腆地也在尝试跟自己的新同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只有靠窗户的角落安静得出奇。
林惊听着别人聊得火热，也挺心痒的，他本就是个话痨，上到七八十岁的老人，下到一两岁牙牙学语的婴儿，他都能跟人聊起来。
可他已经回头看过无数次自己的同桌了，这人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人连头都不动一下，就一直低头看手裏的书，不觉得脖子疼吗？